秦家那样的地头蛇,她都能说掐死便掐死,掐得连声都没叫利索。真若要拿捏他李秉德,怕也不过像人伸手捏死一只秋后的蚂蚱,不过两根指头轻轻一拢的事。
李秉德缓缓迈上台阶,还没进门,额角已不知觉沁出了一层细汗。
天不热,秋日的午后,隔着一重云,廊下那排树也只剩了半树叶子,风一过,便哗哗落了几片下来,打在青砖上,像是一阵阵叹息。
小厮在前头引路,李秉德跟在后头,眼睛一扫,瞥见院里的几株丹桂。
花将尽了,香意淡,只剩几缕挂在枝上,像是还攥着最后一口气,不肯就这样撒手。
他看了一眼,便把目光收了回来。
心里忽然有些烦躁,牙根暗暗一咬,心道怕什么?
他在这渌州干了这么多年,官做到今天,银子拿过,脸面也挣了,谁见了他不敬看三分?便真到了最坏那一步,还能坏到哪儿去?
无非就是和温咏初一个下场。
绑赴市口,午时三刻,一刀下去,碗大的脑袋滚在地上,血一洇,黄土一盖,也就完了。
他这样想着,喉头却还是有些发紧。
人到了这个岁数,倒不见得真比年轻时更怕死。怕的是死得不值,自己苦心盘算了大半辈子,临了回头一看像个笑话一样被人指着坟头唾骂。
小厮在前头停下脚步,躬了躬身,轻声道:"李通判,到了,知州大人在院子里头。"
李秉德这才回过神来。他手抬起来,在额角轻轻拭了拭,指腹收回时有些湿,顺势理了理衣襟,方才微微垂首,朝着门内缓步而入。
今日天倒是难得地好,都说秋高气也爽。
院中一棵老香樟,叶色深绿,午后的光从树冠透下来,疏疏落落地压在青砖地上。凉风习习,扑在身上不觉冷,反倒是舒爽非常。
瞿宝砚没在书房里头,而是坐在院中树下,身前一张长几。她今日身上着的是件素色常服,发髻简洁,看着平易近人许多。她微低着头,正看手里的东西,手边另搁着几张纸,像是才写过字,被她随手反扣在几上,也没特意遮掩。
李秉德走近几步,拱手见礼:“下官见过瞿大人。”
瞿宝砚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淡淡笑了笑:“李大人来了,坐。”
李秉德坐在对侧备好的小凳上,衣摆收了收,刚坐稳,下面小厮便已奉上了一盏茶来。
瞿宝砚放下手里的纸,抬眼看他:“我不在这几日,州里的事可还稳当?”
李秉德拱手:“大人放心,您走前交代的几桩,都已照办下去了,各县也都盯着,不敢有差。”
瞿宝砚点了点头:“各县仓储如今什么情形,都落到多少了?”
李秉德应道:“清阳、丰安两处已照大人走前的吩咐重新核点了一遍,清阳存粮与册上出入不大,丰安那头多出十四石,是上月捐粮补进来的,账目另附了记录。岳临杜县令那边,向来造册细致,数字下官看过,没有什么问题。”
瞿宝砚颔首:“汀水,南沅呢?”
李秉德顿了一顿:“汀水如今新调了管仓的人,交接还没完,下官让他们月底前把新账呈上来,眼下还没到。南沅这边,仓存下官尚未亲自核实,杜登远那边报上来的数字是有的,不过——”他略停了停,语气不动声色地平了平,“这报上来的数,下官还未差人亲眼核对过,容下官回去再查,三日内给大人一个准数。”
瞿宝砚听了,倒没有追问,只“嗯”了一声,像是记下了。随即问起大堤:“三合堤那几段的收尾,工曹厅办得如何?”
“主堤已全线封口了,验收在这月底。今年塌得厉害的几段,都另加了一道固。北段的两处补筑延了些,工曹厅回说是石料运送的问题,下官催过两次,说这月内可以完工。”
李秉德答得仔细,又补了一句,“那两处是次段,不挡主水,延几日倒还撑得住,但若入冬前还未完,土就冻了,明年春汛前才能重开工,届时怕是来不及。下官且再去催催。”
瞿宝砚微微抬眼,没说什么,在手边的纸上记了一行字。
就这样,两个人就州里的事一问一答,说了约莫两盏茶的工夫。
李秉德在渌州七年,这些事凡经他手,从他眼底过的,心里大都装着个七八分。说起来不乱,条理清晰,数也报得出来。偶有几处未亲自核实的,他摸着瞿宝砚的性子,也没敢硬撑胡编,皆是照直说了。
那头瞿宝砚听着,神色平平,也看不出什么喜怒来。
李秉德嘴上答得稳,神色如常,像什么都在掌中。只是搁在膝上的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些,掌心里隐隐见了汗。
说到末了一处停下来,院里静了一阵。
秋阳仍旧懒懒地照着,树影在砖地上压出一片浅浅的参差。
瞿宝砚低下眼,看了看几上那叠纸,随手拿起来,往李秉德那边轻轻一推,语气平常:"看看。"
李秉德接过,展开一看。
是两列数字。
左边的,是渌州历年上报户部的田赋与丁税的留档数字,年份从前任知州起,一列一列排下来。右边的,是本地账面上实际经手的对应数目。
两列并排,搁在一起,差额一目了然。
他没有立刻开口,眼睛一行一行往下移,越看神色越静,静到最后,几乎像一块搁在那儿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