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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纲举目从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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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他抬起头来,看向瞿宝砚。

瞿宝砚手端着茶盏,神色平静,也不等他开口,直接问道:“不知李大人觉得,政财分司一事,如何?”

李秉德微微一怔,没接住这句话,顿了一下,才开口:“政财……分司?”

四个字在他口中慢了一拍。

他在官场浸淫了这许多年,什么诰命,吏典,律例,哪样没听闻过,可这个词,还真是头一回听。且瞿宝砚没有作任何的铺垫,仿佛是当头一棒。

瞿宝砚放下茶盏,语气不急不慢:“渌州的钱粮出入皆由一套班子经手。批核记用,钱从哪来,花到哪里去,也都在这一条线上流转。这套章法走了多少年,怎么走的,你比我更清楚。不过,这个数字今天不止你我看了,京里也知道。”

李秉德听见这话,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处。

那两列数字还压在他手里,纸张薄薄的,可他这刻只觉得那纸像生铁浇成的,压得他指节发白。

他脑子里忽地转过一列列的名字,每个名字都对得上一张清晰的脸。

有的是他亲口贺过升迁的,有的逢年过节还要在一桌上喝酒。这两列数字若叫京里认了真,渌州所有官署里,能在账本上签上名字的每一个人的事。从上到下捋一遍,没一个能站得干净。

杀头这件事也不是没人怕过。只不过人人都拿它当一根不敢细看的刺——账做得这样久,这么多人经过这条链子,法不责众,总有人能兜底,也总有什么说法能把这个数圆回去。

可圆账靠的是没有人证物证。

眼下白纸黑字,年份对年份,数目对数目,差额一行一行躺在那儿,不多一分,不少一厘,安安静静,像是一排等着开刀的脑袋。

说中了,便是个死字。更何况,他们哪里还有一个字敢说。

瞿宝砚却好似没有看见对侧人倏然发白的脸,继续道:“凡是说到钱粮,世上便没有糊涂账,就是亲兄弟尚且都要明算,何况官府?可是,由县到州,再到府,道,户部,国库,银子从来都是这么一层层交上去,中间的这笔帐却总叫人算不明白。单说一个渌州,钱粮从百姓手里征上来,中间有多少从缝里漏了出去,多少交去了府道?这一笔笔,李大人能算明白吗?”

李秉德喉头一紧,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瞿宝砚也不等他答,只道:“这笔帐不好算,我晓得。算账这件事,账册上的数字是一码事,这数后的人情又是另一码事,不能不讲,却也不好讲。那我们干脆就不算这笔账了。”

李秉德一愣,一抬眼看向瞿宝砚,神色仿佛更糊涂了。

瞿宝砚看着他,淡淡一笑,道:“咱们往后的账,不如换个算法。所谓政财分司,落到渌州,就是专设一司来管这个钱粮,司内出入的所有账目皆直通户部,不经府,也不经道。办事的人只办事,管账的人只管账。各司其职。”

“账目清了,该进京的银子进京,该留州的银子留州。这张纸上的事,往后自然就难再生出来。”

语毕,她看向李秉德,语气仍是平平稳稳:“李大人觉得如何?”

李秉德这下是听明白了,却没接话。

有些话不能接太快的,接快表了态就要担责任,担了责任便再退不回来了。官场上,这个道理,要从骨子里长出来。

这财政分司恐怕是京里的意思,瞿宝砚说是问他,但这些事哪里轮得到他一个通判来置喙。上头目的是什么,该怎么办,都不是他要操心的。于是他垂手,语气恭敬,道:“下官不过懂些州中琐务,往大处想也就不甚明白了。大人所言,自然是为了渌州,为了朝廷,下官见识浅薄,不敢妄议,大人说怎么办,下官听吩咐便是。”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既不说政财分司好,也不说不好,半脚不把自己往里头送。

瞿宝砚听了,却并不恼,只是轻轻笑了笑,没有追着他的话去接,只道:“这账目上的银子你也看到了,秦家去年净进了多少万两银子,州里去年交去朝廷的税银又是多少,这两笔账摆在一处看,便有意思了。”

“若是将秦家去年的净银分一半送进京里,也足够抵渌州一年税银的双倍。另一半留在州里,归入州库,支应营工、学政、仓储诸事,几年下来,渌州又该是什么气象?”

李秉德没说话,心里却悄悄把这笔账算了一遍。算完胸口沉甸甸的,一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瞿宝砚继续道:“衙门有了银子,许多事才有着落。眼下一些事推起来难,归根到底,还是州里手中无钱。钱粮不是万事之本,可没有钱粮支应,再好的政令,也不过是句空话。”

她说到这里,略一停顿,话头又另起一处:“我听闻,李大人家里有两位公子,如今都在琅州的学馆里读书?”

李秉德没想到她会忽然提起这个,心口轻轻一撞,愣了片刻才道:“是……两个孩子都在琅州,大的今年十五了。”

瞿宝砚点了点头,像是随意谈天:“琅州的学馆好,先生也好,只是……父子常年分离,逢年过节才能聚一回,做父亲的,心里怕总是有不舍,即便嘴上不说,心里也想念的紧吧。”

这话说得平平的,却叫李秉德心口泛起一阵微涩的涟漪。他李秉德别的话向来不敢说满,唯独提起两个孩子,心里多少是有几分骄傲的。

他想起上一回见两个儿子,是中秋,跟妻子从琅州回来聚了三天,老大年纪大些也懂得体贴人,开口闭口都一个劲问他身子可还好,老二内敛些,在旁边扒着饭碗没话说,送他们上车那一刻他站在路口,看着车帘子放下去,那一截布料慢慢遮住了两张脸。

他低下眼,把这念头压了回去。

瞿宝砚没有等他接,继续道:“人往外走,是为了谋前程。可若本乡本土便有一条好出路,谁又愿意舍近求远?京城那些人家,前程都在眼前,自然没人叫孩子去外州求学。一地留不住读书人,便是留不住自己的将来。”

“可渌州原不该如此——”她语声一沉,目光落定:“此地于南北水陆交汇之处,江路通商,陆路入京,南货北上,北资南下,本就占着聚气成势的位置。只要州政立得起来,钱粮归流,五年十年之后,必是士商云集的江南宝地。”

院里起了一阵细风,几片香樟叶悄悄转了个身,落在青砖地上,没有声音。

瞿宝砚抬起眼,看向李秉德,郑重说出这话来:“我这两日思来想去,渌州的政财分司这件事,若只交给除你之外的人来办,只怕都是办不成的。”

李秉德一怔。

“州里州外的情形,论熟悉,比你熟的没你这个能力;而论能力,有你这个能力的,没你这个资历。”

“这个位置,我没有想到第二个人。”

李秉德坐在那里,一时没有动。

院中光影一片安静,风停了,那几片叶子落地不动了,院墙上的苔色在秋阳里晒得有些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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