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有的人拿着大木锤在碎干黏土,这些土从青黛县运来,耗费无数人力物力,十分金贵。
再有些眼力好的,把碎好的黏土,仔细分拣出碎石杂质,直到过筛为止。
紧接着,将碎好的黏土按比例发过水,女孩们扎着裤腿,露出白嫩的脚掌,均匀反复踩制,使其恢复黏性的同时再次精挑大颗粒的泥沙杂质,这一步是最难受的步骤。
正是因为她们脚掌细腻柔软,精准感应到杂质,才能造出完美的琉璃瓦泥胚。
“嘶——,好疼!”方仪咬紧下唇,努力忽视脚底异样,环视四周,见大家都在忍耐,而真正的莘萝婢,她们都习以为常。
想到之前与娘子军立规矩,不能说话,要说只能说莘萝语,连忙将吐槽放进肚子里,她这个领头的不能先坏了规矩。
一番忍耐,竟不比当白役时轻松。
其实,这造瓦之事,方仪并非一无所知,她家里房顶的小青瓦,便是一家人自己烧的。
做瓦坯过程很简单,在自家土地中,找了块泥土比较黏的田,挖泥,醒泥,上四方模具,填满割平,用工具割开需要的厚度,上圆形模具,分割,晾晒,得到泥胚。
皇帝需要的琉璃瓦,光是挑选杂质就需要如此多工序,一想到如此劳民伤财,不过是满足他一己之私。
方仪就一肚子火。
正想着,远远听到动静,她心中一动:看来李慕荷所料不错,终于搜查到长公主这里了。
她环顾四周,想看下军师在何处,突觉耳朵一暖,“见机行事!”
是李慕荷的声音,方仪点点头,表示明白。
“嘎吱——”
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群官兵鱼贯而入,莘萝婢哪见过这般阵仗,几百名女子乱成一锅粥。
有人敲了锣,大声喊道:“肃静——”
人群只静默了一会儿,又开始乱哄哄。
宁洱大声用莘萝话喊道:“各位安静,例行检查,休要惊慌。”
院子里这才真正安静下来,宁洱见状道:“她们都是些莘萝婢,并不通柳国话。我这就派人取来名册,以供大人核查。”
“不用。”提督冷道,“我听闻莘萝婢人人都有一双玉足,而且不似我们柳国,把双脚当做隐私。”
“提督大人,想要如何做?”宁洱问道。
“叫她们洗过脚,排好队,本官要一一检查她们的脚。”
“这,怕是不妥。”
“不查也成,本官直接带走,换个地方审,相信一定可以……”
宁洱小心看了李慕荷一眼,见她微不可查点了点头,便立刻打断提督的话头。
“大人多虑了,我只是担心浪费时间,误了制琉璃瓦的要事,既然大人一定要查,我这就叫她们过来。”
莘萝婢在宁洱指挥下,排好队形。在空处又摆着四张又宽又长的踏凳,一次可以坐十多人。
一组一组坐上去,接受检查。
只检查了一百多人,提督便累着了,点了几名随从检查。
“大人,没有发现。”
“大人,我这边一样。”
提督听见禀报,也不着恼,“好,既然已经查明,咱们撤。”
结束一天劳作,方仪与李慕荷约好在一处泡脚,踩泥时间久了,不泡难受得紧。
“今天大家配合真默契啊,竟然都大大方方的,没有一人露怯。真是奇怪,此前让她们脱去鞋袜,踩泥都不愿意,一个个都跑去做其它工序。”方仪泡脚,一边捶自己后腰。
“烙印在骨子里的东西,又怎会一两天就克服掉,还好我留了一手。”
“好哇,都不告诉我,你做什么了。”
“还记得早上,大家泡脚引发的骚乱吗?”李慕荷看着方仪,见她点头,续道:“大家不愿在众目睽睽之下泡脚,你生气了,我为了调节气氛,吹了一曲。”
“嗯,你不说我还没想起来,你吹了一曲之后,大家都不再抵触泡脚,最后像是丢掉思想包袱,其乐融融。你的曲子还真有魅力。”方仪对着李慕荷竖起大拇指。
“女子一代代墨守成规,守着男人给的枷锁,认为脚裸露在外是羞耻,那凭什么男人的脚就没人去议论。”
“方仪,我知道今日有搜查,所以用曲子抹去了娘子军对于露脚的羞耻感,你会不会怪我。”
“怎么会?你做得对。”方仪惊奇地看着她,“慕荷,你真了不起。女子的脚,从来都不是男子的私有物。将来若有机会,这条规矩一定要废除。”
不知想到什么,她又拍拍胸脯:“他日,若娘子军找你麻烦,我自会为你辩经。”
“在聊什么呢?半天不见你们。”长公主从外面走进来,一脸欣喜。
“殿下,你那边可有什么消息?”李慕荷起身相迎。
“嗯,有个好消息,司狱司的案子了了。”
“啊,怎么回事?”方仪忍不住好奇,毕竟罪魁祸首是她,她还好好藏在兰香院,怎么就结案了。
“秦讼主理此案,据说抓到个带着天蓬面具的女囚,已被枭首示众,其余从犯已被就地格杀。”
方仪脸色煞白,颤声道:“所以,我又害死了无辜性命。”
“你这人什么罪责都往自己身上揽,是不是脑子不好?”长公主骂了她,见她是真的伤心,直言道:“傻子,这是秦讼贯用伎俩,据探子所报,枭首示众的是从地方调上去的死囚,所谓从犯只是编造,他伪造了一个处决现场,一切都是糊弄皇帝的。”
“皇帝这么好糊弄?”
“秦讼在朝中只手遮天,谁敢去告发他?而且他这样做,一定程度是得了皇帝授意。”长公主满面愁容,“这次祭祀,只怕不简单。”
暄霖王从献舞后,便被幽静在皇宫里。
“慕荷,我好怕,不如你和方仪她们立刻动身,逃得远远的,皇兄的事我再做打算。”
“不可,若是我走了,暄霖王只怕是有死无生,他的命盘告诉我,祭祀大典,他有一个生死劫,能救他的只有一人。”
“谁?”长公主眼中泛起水光,她不忍心李慕荷泄露天机,却又不得不为皇兄性命而问。
“就是她,方仪。”李慕荷将人拉倒长公主跟前。
“殿下……”方仪挠挠头,笑道:“长公主,这事儿我愿意。就冲王爷敢为封地百姓直言进谏,甚至为免工匠服役献舞,这等大英雄,即便是赴汤蹈火,我也在所不辞。”
这时,屋外传来宁洱的声音。
“长公主,有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