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稀客想知道他发生了什么，那一定早就可以知道。那么，稀客要么真的没去问，要么只是为了保护钻石的自尊心。钻石想明白这点时，站在恩典街的十字路口上，望着眼前的拱门。来了这么多次，恐怕没有恶魔比他更熟悉这个地方了。但眼下，钻石要进的不是通往绿顶教堂的那扇拱门。他去往的是这道拱门的双生子。很多天前，钻石瞧见了身穿制服、戴着徽章的赏金猎人从那儿钻出来。

只要向前一步，钻石就可以抵达猎林。

黑沉沉的、黯淡无光的道路，铺天盖地的烟味朝钻石涌来。路两边立着许多房子，它们像死角的蜘蛛网一样，将道路严严实实地笼罩在其下。如果说始祖地干净、漂亮，那这儿就相反，又脏又臭。

钻石深吸一口气，将烟味排出自己的身体，茫然地盯着不远的店铺前挂着的宣传牌：“剑/手枪/短刀，维修、打造、定制……”

粗粝的脏话、系在腰间的手枪或短刀大摇大摆地与他擦肩而过，许多赏金猎人在街上穿梭，他们身上都披着颜色像水泥瓦，肩膀镶了一圈花边的翻领灰披风，胸口戴着一模一样的铜色徽章，徽章上画着只眼睛，不过一闪而过，没人能看清楚。

街道两侧开着商店，橱窗里展示的却不是什么美好的东西，除了刀枪剑，就是一些看上去稀奇古怪的东西：骷髅头、乌鸦面具，甚至还有张狐狸皮。

街角处，三五个赏金猎人驻足，他们专注地盯着一面墙，发出喃喃低语。钻石有些好奇地走过去。原来是个告示栏，钉子把纸钉在上面，纸上写着字：

“任务D级运酒1000箱至金池，需要4个赏金猎人，报酬：100银魔币。如有兴趣，请前往猎林230号赏金猎人协会前台认领。”

“任务 A级金池至索尼斯猎鹿城行程 地面全程安保、护送，需2个赏金猎人，报酬：200金魔币，如有兴趣，请前往猎林230号赏金猎人协会前台认领。”

……

第一次，赏金猎人们做的事直观地呈现在钻石面前。看上去倒并没有比假货天使考核的任务困难，甚至要简单了许多。经过了两次考试的洗礼，钻石正有些不礼貌地琢磨着。

继续往下看，他看到一张告示。

关于近日天使干涉赏金猎人内部事务的骚乱通知

近日，多名赏金猎人被抓……

忽然，一种怪异的感觉袭击了他，促使他猛地抬头看。下一刻，他就和路前侧的家伙们对上了眼睛。

有天使，也有恶魔。他们就坐在告示栏前不远的地方，离得实在很近，正围着一张桌子，混成一团，像杂交在一起的猫和狗。那应该是座酒吧的露台，因为他们间有个绿发天使手里抱着大杯啤酒，发现钻石发觉了他们，便懒洋洋地朝他发问：“小子，你在找什么？”

钻石有些警惕地回答了他：“和你有关吗？”

“这么冲啊？”绿发天使却笑了。

“你可不是赏金猎人。”绿发天使左手边的恶魔不客气地讲话道，他是个寸头，犄角顶在脑袋上，像两根干枯的树，“你没穿制服。”

“那又怎么样？”

“万一你是伊甸山派来的呢？……最近风声鹤唳啊，天使们缺德得很啊。”恶魔冷笑了，全然不顾旁边绿发天使抗议了一声，命令地说。

“我住在金池。”钻石回答他说，“我有事找人。”

那恶魔命令道：“那把你的帽子掀开瞧瞧，看看有没有角。”

钻石不听他的，把帽子按得更紧些。

那绿发天使又慢悠悠地讲话道：“找人？——找谁？”

钻石看他一眼，想了想，谨慎地发问道：“猎犬酒吧在哪里？”

绿发天使瞪大眼，一下笑了：“你在装傻吗？”

钻石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出于直觉，他抬起头来，对着黑沉沉的天空，而他们猛然发现，这群赏金猎人坐的酒吧露台有房顶，房顶上有块招牌，上面写着的，正是他提问里的那个地方：猎犬酒吧。

钻石把绿发天使以及那个恶魔的质问抛在身后。他无暇理他们。木门在他手下咯吱作响，推开又关闭后，店里的灯光明暗闪烁。房间里太安静了，以至于钻石觉得，他是不是走错了地方，因为没有酒吧会如此凄清。偌大的吧台和酒桌，全是空空如也，酒的气味在空中飘荡，像一场葬礼。

钻石不知所措地朝店里又走了几步，忽然听到清脆的咚声，他低下头来，原来踢到一个掉在地上的酒瓶。那酒瓶滚了几下，慢慢地停下来。

钻石还看着。那青色的、肮脏的玻璃酒瓶。但钻石看的不是它，也不是酒瓶上的污渍。

有个消瘦的金发女人影子，定定地铆在酒瓶上。忽然，她晃动起来，眼睛一眨，嘴唇消失了。

钻石下意识地一退。不远处，忽然咚一声，接着有人走过来。于是，钻石看见了她。

她蹲下身，捡起那只作为罪魁祸首的酒瓶，把酒瓶放道一边的桌子上。钻石这才来得及打量她。

苍白、金发、瘦的像骷髅，她就是酒瓶上的那个影子般的女人。

她朝钻石一耸肩：“暂时打烊了，我要收拾店里。你一定要喝的话，去露台，我把酒做了给你。”

她没有穿着赏金猎人的制服，也没有徽章，只是件家常的黑呢子毛衣，外系着有点脏的围裙。钻石只看着她，还惊魂未定，没有讲话。

见钻石不说话，她似乎也没耐心等她，直接走回到刚才的地方。原来，她就坐在离钻石三步之遥的酒桌边。只是那是个极其隐蔽的位置，藏在角落里，和钻石隔着一堵装饰用的隔墙。所以钻石才没瞧见她。

她手拿餐盘、酒杯，和钻石擦肩而过：“要是不喝酒，就恕不奉陪，猎犬酒吧不等没钱的客人。”

话说得干脆利落，经她一提醒，钻石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

“我想找人。”钻石说。

她已走回到柜台后，将餐盘和酒杯搁下，震得桌一响：“我们不接这种活，你找赏金猎人去。”

“我想找珍尼。”钻石赶紧说，“有人叫我来这儿找她。”

她挑高眉毛：“珍尼？”

“对。”

她面无表情地将双手撑在了柜台上：“谁让你找她的？”

“索尔老爷。”钻石赶紧报出名号。

“哦。”她并不热情，“那你坐吧。”

她似乎没有赶他走的意思了，钻石赶紧顺她的意坐下，因为有些出汗，他干脆把帽子取下来，揉了揉自己的头发。

“珍尼在哪儿呢？”他左顾右盼。

回过头，却发现她死死地盯着他，准确说，盯着他的头顶，就那么看着，一动不动了，十分诡异。

“钻石？”她说。

钻石揉头发的手停了，愕然地回望着她。

“钻石。”这次她很肯定。

“你……认识我？”钻石诧异地问她。

她轻松地回答：“你没有角。”

好像这就是全部的答案。一个恶魔没有角，那他就是钻石。

钻石瞪着她，一种怪异的危险感从心里升起。他稍微站起身，抓住身下的椅子，有点警惕地问：“珍尼在哪儿呢？”

她却像对危险无知无觉，只扫了他一眼，没有任何敌对的意思：“你是不是钻石？”

钻石犹豫了一下：“……我是。”

“好吧。”她爽快地说，“那我也告诉你，我就是珍尼。”

钻石手还捏着椅子，只觉得糊涂了。

“珍尼？”他试探地说。

珍尼扫他一眼，她眼睛是蓝色的，看上去十分聪明：“把椅子放下吧。想必索尔叫你到我这来，是给你找份工作？”

“对……不好意思。”椅子哐当一下，轻轻地掉在地上，钻石有些意外。看到珍尼面色不改，不像是在骗人，钻石轻轻咳了一声，像是转移话题地解释说，“他说我来你这，看看我能不能做个赏金猎人。”

“我就是想请您看看我有没有那个资质。”珍尼没说话。钻石意识到她在打量他，有点不自在，但还是说道。

赏金猎人到底要做什么测试，他自己行不行呢？之前，钻石一直没空，又是索伦，又是巴里，把要来找珍尼的事一拖再拖。

珍尼还是没立刻说话，仍扫视着钻石。钻石在她的目光里，抿起嘴唇。

他应该保持安静的，但过了一阵，他没忍住：“你认识我？”

他一直想着这个。

“不算认识。”珍尼打量他，沉吟道，“只是我认识雅克。”

一瞬间，钻石以为她在说梦话，或者自己就在梦中。

珍尼说完了，拿过抹布，擦她的柜台，她擦着，酒渍、油污、灰尘，通通不放过。

“雅……克？”好半天，钻石才说了话。

“对。”珍尼对他的问题，她置若罔闻，“言归正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