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夜微微一笑,有人叫图尔,图尔大步离去。
“他没有发现你和我不是这儿来的人。”钻石小声说。
“谁叫我和我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呢。”真夜说,“但我们得小心点,如果当面撞上我自己就不好玩了。”
说着,他们转身,走入人群。地上到处都是碎石和血迹,沙尘裹挟在其间,刺得靴子刺刺不休地响。走得离城门近了,门上因炸弹留下的伤痕更加触目惊心。钻石的目光停在它上面,久久地观望。
“成事是说什么?”钻石说。
真夜说:“我现在还不是大天使。阿达承诺我,如果我战功累累,战后封我做大天使之首。”
“图尔当时也在队伍?”钻石问真夜。
“他和我一个队,我打头阵,他负责联络、沟通。”真夜说,“你现在看到的,就是北城墙攻破后的场景。多瑙分为两个城墙,外面的城墙叫北城墙,里面的城墙叫南城墙。等到夜晚,天使们就会集结组队,再次行动。”
钻石住在地下,很难理解这点:“北城墙里住人吗?”
“住,类似于奉礼下城区。”真夜停下了步伐,示意钻石看。
一下子,钻石明白真夜的意思了。在他们面前,是一条狭窄的街道,街道两侧堆了许多崎岖的房屋,石头同样散落在它们附近。恶魔们满身脏污,席地而坐,眼神空洞。穿戴整洁的天使们从中穿梭,手拿绳索,将它随机套在某个恶魔手上,牵牛似地拉着他们走。被拉走的恶魔没有反抗,低垂着眼,任由头顶的血往下流。
看着这等惨象,钻石的胃像打了结。他没见过真正的战争,只是看过故事。即使是通缉,恶魔们被天使针对时,天使们也不过是威胁和欺凌民众,而不可能对待家禽一般。
“守北城墙的恶魔士兵已经死了,抵抗的人也都被杀掉。这些是俘虏。”真夜说完了,陷入了沉默。在他眼中,存在着坦然的悲哀。他既不把这当成自艾自怜的证据,也不怯懦躲避,而是直视着过往自己犯的罪行,尽管这给他自己造成了显然的痛苦。
“走开!”一个天使肩膀圆阔,撞过钻石,恶狠狠地瞪他,又不尊重地剜了真夜一眼。
“我们要怎么找到她?”钻石回过神,喃喃道。
真夜说:“你记得她生活在哪儿吗?”
钻石摇了摇头。如果,如果说妈妈生活在北城墙内,是不是他们已经来晚了?想象这点,他的心怦怦直跳。她成了板车上的一具尸体,天使手下的一个亡魂。
真夜看出了钻石的担心,柔和地说:“如果她真的死了,就没有你了,但是你还在。”
钻石勉强笑了笑:“也对。”
真夜看他的样子,沉吟片刻,有了想法:“不然我们去俘虏营看看吧。”
钻石愕然:“俘虏营?”
“攻入城里的第一天,天使们设了一个俘虏营,专门关押俘虏。”真夜说,“但从攻入南城墙那天起就不再使用了,因为多瑙城都属于天使了,取而代之的是‘大清洗’。所以如果你妈妈在北城墙里,那么她应该在俘虏营。”
钻石回头望被押走的恶魔们,他们步履蹒跚,吃够了这辈子的苦头。好半天,钻石才茫然无措地点了点头:妈妈会在那里吗?钻石不知道她希望在不在。
在北城墙外,营帐堆像一座座小山。天使们从营帐中进出,有士兵,也有看着像将领的人。不过,他们此刻心情放松,对着攻破的城墙,堆起木柴,升起篝火,烤面包或烤鸡,很是热闹。真夜带着钻石走进去,根本没引起他们的注意。
更何况真夜这么轻车熟路。那些帐蓬几乎长一个样,只有最中央的一间又大、又华丽,引人注目。但真夜像信鸽一样专注地朝目的地前行。不久,他们踩着地上的石头,走到了营帐堆最左侧的一间营帐前。那儿的营帐和别处的格格不入,又脏又破,散发出难闻的气味,还有士兵站在面前把守。
这时,在北城墙里将恶魔当罪犯押的天使向看守的士兵点头,于是那看守的士兵掀开帘子,露出里面的笼子,用钥匙将门开了。天使便把自己押着的恶魔砰咚一声将推进去。这么做完了,天使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去。
真夜径直朝士兵们走去。这会不会太大胆了?然而,真夜毫无顾忌,已轻轻一跳,到了营帐面前。送犯人来的天使转身走了,只剩下两位士兵。真夜理所当然地说:“我需要看看。”
那两位士兵瞥了真夜一眼,竟然一句话没说,让出位来。看来,真夜在当时的士兵间有一定地位。
真夜一抬手,掀开帘子,一阵凄厉的尖叫传来。全是恶魔,他们衣衫褴褛,对于突然出现的天使又惊又怕。有几个见着光亮,立刻用手捂住眼睛,挡住外面的强光。快速地扫了一圈,真夜迅速放下帘子,朝钻石摇了摇头:“是恶魔士兵们,没有女性。”
接下来真夜如法炮制,带钻石看了好几个营帐。笼子里有男的,女的,少的,老的。那些忽然被撑开的帘子,见着光亮涌入,恶魔们要么尖叫,要么抽泣,像动物似的。有人脸上有血迹,有人气喘吁吁地趴在笼子边休憩,有气无力地伸手,似要被黑暗折磨晕。
这景象让钻石越发难受。等看过了第五个,还没找到妈妈的身影,钻石就有些受不了了。最后两个笼子,他只是匆匆一瞥。没有一个和照片上契合的恶魔,没有莉莉丝的身影,等真夜拉上营帐,钻石闻着太阳照射的石泥的味道,只觉得恶心。
“我想休息一下。”他忍不住蹲下身,忍住从喉咙涌上来的恶心感。这动作引起了不远处,看守笼子的那两名士兵的注意。他们本来目视前方,忽然折过头来,瞧这名脆弱的家伙。有一个始终看着,另一个轻蔑地摇了摇头,转过身去,然而,士兵看着不远处,却忽然僵住了,又立刻回头看钻石这面。
他看的不是钻石,是钻石旁边的真夜。
真夜反应过来,立刻拉起钻石,走进营帐间,让黑布挡住了他们。再匆匆地向反方向绕了几十米,绿草和人群遮住他们的脚印。原本起了疑心的士兵朝他们这儿走了几步,却只捕捉到虚无,摇了摇头,纳闷地走回原地。
“怎么了?”钻石问。
然后钻石从营帐与营帐的缝隙中看见了。另一个,几十年前的真夜出现了。他很高,也很瘦,外穿银色的盔甲,空手穿过俘虏们呆的笼子边,无视了想要问话却不敢开口的士兵,离钻石和真夜越来越近。只是由于营帐造成的死角,他看不见他们。
到了几乎擦肩而过的程度,那个真夜在他们身前的一座营帐坐下了。营帐前没有火,也没有木柴和水。不过他看上去根本不在乎。他坐下,就发起了呆。而隔得这么近,钻石发现,这个真夜很像钻石旁边的真夜,但终究不是,不仅是年轻一些,或是有盔甲,在他脸上,是介于厌倦和野心间的神色,而一种强烈的傲慢将它们紧紧束缚住,使得真夜看上去冷漠、反感一切,以至于旁人无法捕捉到在它们之下的摇摇欲坠。
很多天使从这位穿盔甲的真夜身边走过,瞥了他,但没人和他打招呼。而他也懒得理这个世界,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
钻石直勾勾地看着,他被六十六年前真夜身上散发的怪异的痛苦吸引住了,他感到那就像一个对渴死的人张开手臂的源泉。不自觉地,他开口了:“他,你,长官,你为什么这样?”
他说的很轻,真夜回答的也很平淡:“因为杀了人。”
钻石犹豫,还是说了出来:“你,在战争前,难道从未杀过人吗?”
“不一样。这些恶魔和我没有仇。”
听到这话,钻石猛地抬起头,原来,真夜的脸色和他相比,也好不到哪里去。看到那几个营帐里的俘虏们,真夜与他一样不快乐,尽管真夜是犯罪者的身份,情感也是以重返过去的形式呈现出来的。这全是真夜的罪行,因此同样折磨,尽管真夜的情感是不可能、也不被承认的。
钻石说不出安慰真夜的话,因为那太重大了,也因为钻石自己也曾是其中的一员,尽管他什么也不记得。于是,他选择握紧了真夜的手。那是他对加害者罪行的承担。这是他唯一能做到的。他不能让真夜无罪,那么,他们共享罪行。
“真夜!”这时,远处的一声叫喊打断了六十六年前那位真夜的沉思,“尊敬的阿达有事与你商议!”
过去的真夜站起身来,步伐沉重地朝声音源头,也就是所有营帐里最宽阔的那个走去。走到那儿,他一下被营帐吞没了。
钻石犹豫了片刻,还是跟了上去。他担心真夜,六十六年前的真夜也一样。
然而,没走几步,一股利风从营帐间刮了过来,像一个巴掌,吹的人脸生疼。接着那狂风变得更纠缠人,绞住了钻石和真夜,挡住他们的去路,又抑制住他们的呼吸,叫人身上发冷、发寒。这力量极像不久前惨白的天空中那偷窥的家伙,但要强猛的多。钻石眨眼间,只见灰云密布,一层层朝他们这里挤压过来。
“他来了!”真夜立刻反应过来。
阿达!他再次狡黠地盯上了他们。
钻石下意识地挥扇手,想要驱赶阿达,却无济于事。
“走这儿!”真夜在风中朝钻石喊,一把拉过他,离开营帐,朝北城墙跑去。
风不甘心,跟在他们身后追著。
“他怎么来了!”钻石大喊。
“也许我们离阿达太近了!”真夜回答,“以前的他就在那个营帐,魂灵会利用这点!”
真夜带着钻石,跑进北城墙大门,风敲响门,发出咚咚的声音,但比刚才弱得多。
绕过沙石,在天使们惊愕的目光里,他们穿过一条废墟般的街道,那儿早没了人,只有一道道暗巷。真夜领着钻石走进去,这时,风声已完全平息了,但真夜没有停下的意思,一路朝深处走去,直到走到了底,眼前只有一个井盖。
真夜抓起井盖,言简意赅:“进去!”
钻石一头雾水,可这是真夜说的话,他想也不想,甚至没看井盖里一眼,一把跳进去。里面并不高,一下他就落了地。然后真夜在他身后跳下来,又盖上井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