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坚实的土地上,钻石不可思议地摸摸自己,又摸摸真夜,忽然间,他们两人又是活人了,手心是热的、皮肤柔软。
钻石又向四周看去。他们似乎身在一个农场里。面前是一块耕田,地上放着锄头,牛在离他们不远的泥坑间甩尾。
“这是哪儿?”钻石说。他顿住了。在几米外的栅栏外,一个恶魔走在最前面,三个恶魔推着一辆板车走。板车上堆满了东西,像是一座小山。
“快!快!”领头的恶魔朝推车的恶魔们比划,根本不考虑板车上乘客们的心情,“小心他们追上来!”
一个恶魔松了手,吐了口口水:“他妈的!逃命的人他们也要管吗?”
“等他们一来,我们就把车丢下,躲进树林里就得了!”另一个恶魔帮腔,“总不能他们还能把死了的家伙再杀一遍?”
“小心他们烧了尸体!”剩下的那个一直推车的恶魔抬起头,忧心忡忡地回答。
领头的恶魔叹气,从怀中掏出一个水壶,让他们轮流喝。
“行啦!休息一下吧!”
恶魔们的脸上流露出一丝疲惫,周围重新安静下来,在田野的寂静里,空中飞的乌鸦偶尔投掷两声凄然的叫喊。
看见恶魔让钻石亲切,尽管不知他们在说什么,但见着他们歇息,有说话的空档,钻石想了想,对真夜说:“我去问问他们这是哪儿。”
真夜犹豫,但他没阻止钻石。
钻石穿过泥地,拔过农场里长长的荒草,走到了栅栏前。恶魔们离他越来越近了,钻石却不由停住了步伐。他看清了恶魔身上脏兮兮的衣服,那和现下恶魔们的流行许些不同,显得古朴,具有几十年前的人的味道;也看清了板车上的那座小山。他原本以为是垃圾,但是恶魔的尸体堆,之所以这么肯定,是那些身体都软绵绵的,七歪八斜,毫无自己意志地躺在板车上。
有个恶魔漫不经心地朝钻石这里瞥来,吓得全身都弹了起来。其他恶魔立刻后退,领头的那个迅速从衣服里掏出银匕首,跳上前来:“我警告你们!不要过来!”
钻石赶紧举起手来,说:“我们没有恶意,你们好——我只是想打个招呼,问一点情况!”
领头的恶魔毫不松懈:“有什么事!”
“请问,这是哪里?”钻石小心翼翼地问。
领头的恶魔笑了,那不是友好的意思:“怎么,天使,你们明知故问吗?”
钻石反应过来,自己没有犄角,恐怕遭致误会。
“我是恶魔!”他赶紧说。
“我没有说你!”领头的恶魔目光穿过钻石。钻石回过头,看到真夜。的确,那家伙气势惊人:金发闪闪,没有犄角,使人感到危险,“我们看到过你!你在天使中打头阵!”
有一两秒,真夜的神色有些微的古怪,但他收住了,转而从那恶魔的话里挖掘:“这么说,这儿是多瑙?”
这话说的领头恶魔一愣,站在板车后、拿着水壶的恶魔质疑:“你都追我们这群收尸的都这里了?难道还不知道这儿是多瑙的远郊——离城有三公里远了!”
他们憎恨地看着真夜,但没有一个敢出手。
真夜又说:“开战第几天了?”
都愣了一下,见这天使不攻击他们,恶魔壮起胆,“你们自己不知道吗?还是说早上攻破北城墙的事儿忘了?”
钻石听得一知半解。然而真夜已明白了,对钻石说:“多瑙战争,开战第五天,阿达率领,早上七点攻破北城墙。我们确实回到了六十六年前的多瑙。”
那些恶魔好奇地盯着他们,觉得他们十分古怪。
不远处忽然传来了号角声。恶魔们脸色一变,顾不得再看热闹,匆匆地回到推车边,快走!快走!在呢喃的催促声中,这几个家伙加大力气拉着板车走了。
“这是怎么了?”钻石茫然地说。
号角声越发嘹亮。一支队伍从百米外的田间,另一条狭长的道路上穿过。有人在前,牵着骏兽,有人在后,默默地行走。人马都很小,只有一面高高的、插在坐骑鞍具上的旗帜在空中飞舞。
钻石定睛一看,旗帜是白色的,上面画了一座山峰。
“天使的队伍。”真夜说,“去往多瑙攻城的。”
钻石想问:你怎么知道?而后他记了起来,真夜这时候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于是,钻石察觉到了其中的微妙,把后半句话憋了回去。
一时他们无话,只注视着天使的队伍碾过道路,就此远去。而在他们身后,恶魔们推着板车,早慌忙地驶入远方,和天使们南辕北辙。号角声拖得长长的,跟着队伍远去。刹那间,钻石感觉恍惚而怪异,对抵达过去这件事,第一次有了真切的实感。
天上飘来一朵灰云,天气转冷,寒风阵阵。钻石抖了一下,双手抱臂。他觉得不对,抬头看向惨白的天空。从那里,他感受到与天气无关的寒意。天空在流动中缓慢地变化,变成了一张人脸,暗中凝视、推搡着他们,那动静属于一个不甘愿的灵魂。
“是他。”钻石小声说,“他也来了。”
真夜伸手揽住钻石,挡在他面前:“我们得快点行动了。”
钻石同意,只是:“从哪里开始找?”
真夜思考:“六十六年前的你现在在哪里?”
好问题,钻石为难地推测:“……我妈妈的肚子里?”
真夜做了决定:“那我们就得去找你妈妈。”
可是要怎么找呢?好像知道钻石的疑问,真夜说:“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莉莉丝。”说出来钻石觉得挺奇怪。莉莉丝。照片上的莉莉丝,有着狡黠的眼神和笑容。一直以来,他都叫她妈妈。而妈妈早就死了,他只能想象她在身边,但现在,他们居然要寻找她,寻找一个已死的恶魔。
他们离开了农场,穿过长得高高的草丛,沿着刚才天使们前进时留下的车辙前行。天空中阿达的寒气仍在,但弱了不少,他退却到某个地方,藏了起来。
正如刚才的恶魔们所言,这儿是多瑙的近郊,人并不算多。偶尔出现一座孤零零的房屋,以及根本没干草的草仓。不久,活人的动静有了些,路边开始有匆匆驶去和钻石他们相反方向的骏兽车。他们很急躁,看到钻石和真夜跑的更是一溜烟儿,基本是逃窜的姿态。钻石瞥见车里有女人、孩子,以及大包小包的行李。
不久,钻石就明白了为什么。突然,在荒野间,出现了一个陈旧的白色拱门。没人知道它为何在这儿,但当真夜带他钻进去时,恶魔的世界就出现在了他们眼前。仍然是一片荒原,只是城更近了,一道高高的、破裂的城墙在不远处。不是现在的天使之城,也不是圣帝阁教堂,钻石从未见过这样的城墙,也想象不出多瑙有这样的场景,看上去像个坚固的堡垒,而非朝圣的圣地。
高大的城门被打坏了,歪斜着朝后倒去,城墙体上挂满了钩子、插满了箭,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火药味。城门上早就没了恶魔,寂静得像死了一样。在城墙的不远处,驻扎着许多帐篷,天使们在其中穿梭,发出欢呼声。
此时,正有一批天使进入到城门中。他们以胜利者的姿态吆喝,往里面搬送各种箱子。
“这是……多瑙?”钻石小声地问。穿梭在人群间,天使们并没有注意到真夜和钻石。
“城门已经被打破了,阿达认为是献祭阿幸的功劳。”真夜说。一下子,那个女孩的名字和这座城市联系在一起。钻石身上起了寒意。他抬起头来,看着城门,难以想象它掩藏了多少鲜血。
“真夜!”和钻石记忆中的那位有许些不同,那张熟悉的脸面色更苍白,也更消瘦,眼睛里射出的探究的视线尚未能完全掩盖起来,因此显得年轻。然后钻石反应过来,那是几十年前的图尔,他大步朝他们走来。
钻石一哆嗦,忍不住低下头,想藏起自己的脸,要避免被人发现。但很快他想了起来,他还没出生,图尔不认识他,又换成昂首挺胸。
果然,图尔并不觉得他们出现在这里奇怪,甚至没注意到钻石的僵硬,以聊天的语气对真夜:“你怎么没穿盔甲?”
他把真夜认成了战场上奋斗的那家伙。“休息一下,太笨重了。”真夜随口说。
“哎,累着你了。”图尔亲切地拍拍真夜的肩膀,目光转向钻石,“这位是——也是没盔甲啊?”
真夜说:“我朋友,是一起来的士兵,编号006,跟我一样,想歇歇。”
图尔哟了一声,稀奇地打量钻石两眼,但主要兴趣还是在真夜:“对了,阿达叫你,想找你商量战术。今早给多瑙撕开了一道口子,总算是轻松了,目前我们在整修,晚上开始进攻——北城墙好破,里面的内城墙不好破,你准备好了吗?晚上又要上阵了。”
“我一会儿就去。”真夜说,“我要看看北城墙的情况。”
图尔上下看真夜,开玩笑的语气:“去吧。想建功立业的家伙,也许这次战争下来你真能成为我们大天使的同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