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是从南城墙的南门离开。”莉莉丝说,“根据杰西的消息,那儿的看管暂时还没有那么严。”
“那就是往东走。”真夜说,“不过,大清洗一旦开始,城门是最难过的,一般会封锁。”
“那我们这条路也——?”莉莉丝猛然抬头,仔细探究真夜。
“你看看我这张脸。”真夜简单地说。
钻石一下明白了真夜打的主意:恐怕是打算冒充过去的他自己,带他们离开。
“好。”钻石马上赞同,这是最好的办法。
莉莉丝坐在中间,看看钻石,又看看真夜,忽然对他们说:“我有个问题,很好奇。”
钻石想也不想,斩钉截铁地:“你问吧!”
莉莉丝慢条斯理地问:“006号,龙舌兰。你们是什么关系?”
钻石卡住了。没想到是这种问题。他红了脸,张嘴啊了半天,朝真夜望:“啊,其实是,他是我的、我的……”
说半天说不下去,仿佛大天使有个答案。真夜看他一眼,说:“我喜欢他。”
钻石脸更红了,幸好通道里够黑,不太能看出来。
“是吗?”莉莉丝问钻石,声音狡黠。
钻石点头如捣蒜。
“我、我也喜欢他。”钻石嘀咕道,小心地朝莉莉丝瞥,仿佛寻求认同。
“你干嘛这么畏缩?”莉莉丝笑了,“他很英俊,你的家人应该会喜欢他的。”
钻石立刻松了口气。
“谢谢。”真夜真挚地看着莉莉丝,又鞠了个躬,“很荣幸您能这么说。”
莉莉丝惊讶于他庄重的语调,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似乎不知该回什么。而钻石因为一种介于尴尬和幸福的情绪,也迟迟没有开口。沉默延续着,过了一阵,安静足够长了,莉莉丝向他们宣布说:“好了,钻石安静了,我们继续朝前走吧。”
像上次通过时一样,通道内很安静。三人没有商量,但形成并排着走的姿势,将莉莉丝保护在中间。越往北城墙走,污水和泥就越多。到了最后一段路,他们绕不开污渍,干脆踩了上去,就这么向前走。
井盖就在眼前。真夜朝他们比了个手势,意思是他先上,看看情况。钻石嗯了一声,见着真夜熟稔地推开井盖,动作流畅地跳上岸去。见着这么顺利,钻石便也走上前,手还没摸到北城墙的土地,井盖忽然跳过来,“啪”的一声盖在他的头顶。
钻石和莉莉丝面面相觑。
然后,钻石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真夜,你怎么在这儿?”
那人听起来很惊讶,但真夜一点都没有心虚的样子,理直气壮地回答:“巡逻。”
钻石凑上前,从井眼里窥探外面的动静。他看见了真夜的背影,还有面向这儿的图尔。那家伙似乎无意地朝井盖这里看了一眼。钻石赶紧朝后退一步,希望图尔没能注意这儿。
图尔上下打量真夜:“这片区域确实该你管。你身上怎么这么……脏?”
他犹豫了一下,指了指真夜的头发。
“尸体弄的。”真夜简单地说。
图尔迅速接受了这个理由,本来他就是随口一问:“行吧,遇见你正好,我们这儿又有个战术想找你商量,你去洗把脸——再说弗朗也在,我们找到家恶魔餐厅,里面还有食材。他做饭给大家吃。我们边说边吃。”
真夜顿了一下,但图尔理所当然地盯着他。似乎认为有关战争的事,真夜都是必然同意的。过了片刻,真夜保持着冷静:“好吧,走。”
真夜微不可见地看了身后的井盖一眼:“但我只去五分钟。”
“五分钟就五分钟。”图尔摊开手说,“请便。”
他拍拍真夜的肩,以示安慰,并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真夜迈开步伐,跟着毫无察觉的图尔走了。
从孔里看,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直至一前一后,终于在这条街道消失了,钻石也松了口气。
“怎么样?”莉莉丝在他身后静静地问。
钻石推开井盖,一口气爬上去,又蹲下身来,把莉莉丝拉出来:“龙舌兰马上回来,五分钟。”
莉莉丝上来了。巷子里吹过一阵冷风。很轻的声音,像猫跳下墙壁。莉莉丝抬起头,钻石也一个激灵,转过身。黑暗里,真夜站得笔直,眼睛闪烁,面向他这面。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钻石奇怪地问。
真夜没有说话。
钻石怔了一下。他突然反应过来什么,目光迅速瞥过真夜那金光灿烂的长发、身上的银色盔甲。天太暗了,第一眼钻石没注意到他与众不同的装扮。
钻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是六十六年前、正在巡逻的真夜。
过去的真夜根本没有看钻石,或许因为钻石没有犄角。真夜看的是莉莉丝。莉莉丝头顶犄角,非常显眼。
真夜面无表情,好像情感完全被抹杀了。接着,真夜确定了,径直朝莉莉丝走过来。他身上已有“放血”的气息。钻石颤抖,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006!”莉莉丝惊呼。
钻石扑上前去,和真夜扭打在一起。
马上,钻石体会到六十六年前的真夜真是战争将领,他一把将钻石掀翻在地,压在身下。或许是因为被阻挠的愤怒,真夜伸出手,一把抓住钻石的脑袋,一下下死命朝地下砸。钻石死死地抓住真夜的手臂,用腿夹住真夜,不放开他,避免他朝莉莉丝那里走。
然而,真夜很快发现了他的真实想法。真夜绝不让别人得逞。立刻,“放血”像油遇上火一样猛飞,裹住钻石,也逼近莉莉丝。钻石额头流了血,滑进眼睛,粘得睫毛上到处都是。
说实话,不疼,和阿达比起来算什么呢。可绝望令钻石沮丧:再这样下去,真夜会抓住莉莉丝。
钻石拉住真夜,和天使的力量相抗衡,臂膀上一种撕裂的感觉伴随着沉重,钻石渐渐喘不过气,眼前的景色慢慢地变暗了,也变沉,有谁在叫着他,又说着什么,钻石想回应,却说不出口。
忽然间,一股新鲜的、畅快的空气将钻石卷了进去。他拼命喘气,一下坐起来。他茫然地望向四周,只觉得一个东西沉重地耷拉在他肩膀上。他低下头,只见六十六年前的真夜软绵绵地靠着他,闭着眼,眼下黑眼圈异常明显。
钻石直愣愣地看向对面。
莉莉丝在一旁伸开手,对着真夜。她坐着,热气从她手上散出,对着这么一个天使用魔力,消耗过度让她脸色苍白。
钻石和莉莉丝,两个虚弱的恶魔相互对视。好半天,钻石才记得说:“……那是什么?”
真夜居然昏了过去。
莉莉丝闭上眼,喘息,平复着自己的呼吸,然后说:“仇咒——别学我,不到紧急关头不要用。”
钻石声音卡在喉咙里:“但你用了!”
莉莉丝耸肩,声音很虚弱:“我会的招数不多啊,这恰好是其中一个,亚伯教我的。”
亚伯。爸爸。
钻石还在愣神,背后有声音,听上去像马蹄。越来越近,停在了巷口。钻石如临大敌,一下跳起来对着那儿。站起来太过度,头晕眼花,他险些又跌下去。
夜里,野兽的红眼睛闪着光,它拉着一辆车厢,威严地朝着此处。然后,在月光里,钻石自己的真夜翻身从骏兽下来,揽住了钻石,钻石没有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