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已到了凌晨。地窖外已安静了太久，令人毛骨悚然，觉得意味深长。终于，即使是地窖里最保守的恶魔，也感觉到安全的短暂降临。在杰西的提议下，他们选择开了灯。

黄光晃荡，恶魔们眯起眼，适应着灯光。灯光下，恶魔们三三两两地依偎在一起。封锁让呼吸变闷热，他们头上和脸上全是汗水，然而，他们的脸色却极其苍白。

钻石和真夜、莉莉丝待在一起。他们是唯一和其他恶魔隔开一段距离的队伍。开灯后，别的恶魔见到旁边是他们，都缓缓地朝旁边移，避免靠近。尤其，他们的视线有意无意地往真夜脸上瞥。

尽管他们不少人亲眼看见，做这事的是真夜而不是“龙舌兰”，但氛围发生了微妙的改变，从相似的脸上，他们发现了相同的恐怖，为此他们产生了微妙的怨恨和怒意。

杰西站起身来，说要去外面看看。恶魔们看看彼此，同意了这一点。杰西推开地窖门，爬了上去。脚步一下下压在地板上，听那声音，他从储藏室走到了厅堂，又走到门口。只呀一声，门开了。忽然，外面没了动静。

过了一分钟，有恶魔惶恐地说：“他不会丢下我们跑了吧？”

“别这样！他不是这样的人！”莉莉丝断然地说。

那恶魔对此抱着怀疑，不信任地上下瞧着莉莉丝。

过不了多久，脚步重新出现了，杰西跳下地窖。

“外面没天使了。”杰西说，“我问了线人，有个还躲着没走，他说他们现在是暂时休整期，选择驻扎休息。虽然有守夜的，但警惕性不高。”

“那我们要怎么办呢？”另一个恶魔抓住了空档问。

“趁这个空档赶紧走掉，物资不要了，先出城。”杰西坚定地说，“我们时间不多，赶紧分组。有异议吗？”

他来回打量着恶魔们。其实没那个必要，所有恶魔保持着安静，他们都知道，彼此的性命就靠着酒馆老板了。

“好。”杰西快速地盘点队伍，“你，紧跟他。你，和他们一组，还有你们几个，组成队伍，还有莉莉丝，你紧跟我。”

“等等，那他们呢？”莉莉丝却指着钻石和真夜，杰西完全没提到他们两人。

“什么？啊，他们啊。”杰西慢吞吞地说，好像才记起钻石和真夜。

他的语气不对劲，钻石听了出来。在那语调里，有种人为的克制，掩藏着他真正的情绪。果然，杰西说：“我想，他们不能跟我们走。”

“为什么！”莉莉丝说。

杰西快速地回答：“事先我们的队伍没有说好有他们。”

“就两个！”莉莉丝不可思议地，“跟上我就好了！你是这样的人吗？你不是一直很乐意容纳吗？”

“不。”杰西犹豫了片刻，始终找不到理由，他叹了口气。

“我要保证安全性。”

这是他的真心话，说出来，以至于空气有点紧张。莉莉丝也意识到了，她眯起眼睛：“什么安全性？”

杰西眼神闪烁，接着，他慢慢地说：“你也看到了，和那个龙舌兰长得一模一样的天使，杀了我们的恶魔。”

莉莉丝辩解：“他们只是两个孩子！”

杰西咄咄逼人：“杀人的孩子？”

“那不是他们！”莉莉丝抬高声音。

“那是他们的同伴！”杰西说，“他们一定拥有同一个灵魂！”

“灵魂！你什么时候信这一套了？”莉莉丝大声说，“你不敢真正对付那个真夜，所以只好责怪什么也没做的龙舌兰？——杰西！这就是你吗！”

杰西看上去像被戳中了痛处，瑟缩一下，而当他意识到自己这一面的暴露，他变得怒气冲冲：“我看你是昏了头！你才和他们认识多久！”

“我和他们认识没有多久，但我和你认识了很久！你不应该这样！”莉莉丝大声地。

“你凭什么认定我是什么样？”杰西更生气了，语气接近于咆哮，“事关紧要，我没空和你闹！你自己选吧！要么你跟他们！要么跟我们！”

莉莉丝和杰西相互瞪着。所有恶魔沉默地看着他们。

接着，莉莉丝点点头，说：“我留下来，和他们一起走。”

杰西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她竟然真的做了这样的选择。立刻，他的脸上涌现了一丝后悔，但他不允许自己有这样的情感，他抿住嘴唇，点了点头：“那好，我把地窖留给你们，我们要转移了。你们之后自己走吧。”

“我们走！”杰西后退一步，对别的恶魔说。

他将身子背对了莉莉丝，灯光照亮他的背影，显得很沉重。他抓住扶梯，第一个爬了上去。接着，别的恶魔们当莉莉丝、钻石和真夜不存在，也纷纷沉默地背过身去。杰西的决定给了他们结论，带着紧张感，他们一个接一个沉默地爬上了楼梯。

最后一个恶魔离开了地窖。他的脚步在地板上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终彻底消失了。

地窖的电灯摇晃，光一闪一闪，无比寂静。

莉莉丝垂着眼，她看上去有些难过。

钻石有点窘迫。他不知道说什么。他感觉到了，自己对他们的争吵负有责任。他犹豫半天，想开口说一句对不起，莉莉丝却在这时候抬起头，仿佛知道他的想法，在钻石说话前，朝钻石和真夜笑笑，抢先说道：“那我们也准备出发吧。”

是真夜第一个回答了她：“好。”和钻石不同，真夜看上去松了口气。他努力不让这表现出来，可钻石了解他。和这群恶魔走在一起，对真夜来说，恐怕是沉重的道德负累，他宁愿不要。再说，对真夜来说，外面的天使，里面没一个有真夜自己可怕。

错过了道歉的机会，钻石跟着莉莉丝，离开了地窖，爬回储藏室。真夜最后一个出来，将入口封上，箱子推过来遮住地窖口。那些恶魔们早就走远了，只留下酒馆大门一条缝幽幽地吹入冷风。月光从外面洒下来，照亮地板上的酒瓶碎片。厅堂里，一股酒发酵变得酸臭的气息。他们无言地绕过，推门出去。

月光照亮街道的一部分，也让破旧的楼道蒙上阴影。钻石迈出第一步，感到吹来一阵寒风，皱起眉头。他望向天空，上面有个正缓慢旋转的漩涡，力量正在其中隐隐波动，那是阿达的魂灵，他在空中窥视着，试图做些什么。似乎因为天使们血腥的胜利，他比之前强了一些。

夜晚静的吓人，没有什么行人，但街上到处是恶魔的尸体。他们都一动不动，黑夜里看着很奇怪，像就这么睡着了。

“跟我来。”真夜超过他们，走在最前面，直接做了带头人。

莉莉丝犹豫了一下，钻石朝她点头，意思是“相信他”。莉莉丝有些踌躇，但还是照做了。

真夜在尸体间跨越，莉莉丝和钻石跟在后面，他们谁也不说话，避免不小心踩到某具同族的尸体。

不远处有脚步声。他们朝后看，一群天使从街道拐角处走来，天使们和彼此打闹聊天，没看这面。

两位恶魔、一位大天使加快步伐，穿进前方幽深的小巷。急促的几步后，转角的高墙遮住了他们。天使从路口经过，看也没看这儿。

普通的天使倒无所谓，但他们最好不要被六十六年前的真夜发现，不然那就麻烦了。

“我们要去哪里？”莉莉丝低声说。

钻石正胡乱地思考，真夜回答她说：“有一条路，可以从南城墙通到北城墙。”

“我怎么不知道？”莉莉丝诧异地说。

没有人回答她。真夜走到巷子最里面，熟悉的石板静静地等待着他们。真夜抬手一掀，先跳了进去，又探头伸出手：“有点高，莉莉丝，你慢慢下来。”

莉莉丝蹲下来，钻石在旁边扶着她，她保持着坐姿，捂着肚子，腿探进空隙里。真夜抓住她的手，感觉到重心稳了，对她说：“可以，下来吧。”

莉莉丝跳下去，钻石迅速跟在她身后，急切地问他的妈妈道：“你还好吧！”

莉莉丝抽了口冷气，钻石吓坏了，急的一直朝真夜看，但莉莉丝朝他摆手：“没事，只是钻石在肚子里动了。让我坐着歇歇。”

她低头，看看这儿的环境，都是污水，泥巴，只有一块地勉强干净。她走过去，坐下来。

真夜小心地将石板盖上，这下街道就重新恢复了它无破绽的样子。钻石跟着莉莉丝，一屁股坐在旁边。他坐的那块地不太干净，有泥巴。但钻石反正也无所谓。

莉莉丝有些忧愁的样子，她自言自语地：“不知道杰西他们怎么样？”

她忽然意识到这话说的不是时候，有点尴尬。

其实钻石没什么情绪。不过，这让他想起杰西他们的去向：“他们从哪儿离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