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澈和顾允泽一前一后走出研究所的时候,外头的天色已经阴了下来,乌云密布。
行至一处玻璃亭,苍澈停下了脚步。
顾允泽低头跟着,也停了下来。
他犹豫了片刻,低声道:“……苍澈。”
苍澈抬手,周围几个隐蔽的摄像头瞬间扭曲变形,坠落在地。
他背对着顾允泽,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你兄长说,渊国内部局势复杂。他是指什么?”
顾允泽抿了抿唇:“……你离开的时间里,渊国发生了政变。丞相拥立四公子登基,借着你已经……不在的名义,大肆镇压残党……”
他话没说完,苍澈猛地转过身来,蓝灰色的瞳孔中泛起寒光:
“你早就知道?”
大雨倏至。
雨水打在玻璃屋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乱响。
顾允泽面色有些发白,结巴道:“我、我只是——”
“只是不想告诉我真相?”苍澈沉声逼近,“你明明知道渊国对我意味着什么,却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和我在贵国的军校里一起假扮学生。
是看我失忆的样子觉得很可笑?”
“不是这样的!”顾允泽立刻否认,慌乱间想要解释,眼睛里不知觉已泛起了水光,
“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帮你恢复记忆。又怕你想起来后,会冲动回去,那样太危险——”
“危险?”苍澈嗤了一声,“是怕我遇险,还是怕坏了贵国的计划?”
顾允泽的眼眶一热,声音卡在喉咙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转头移开视线,看向这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
就在不久之前,他才和苍澈手牵着手,一起走过这一条小径。
那时候阳光正好,走在这样的林荫道上很舒服,苍澈与他说笑,还请他帮忙看之前的作业。
可一转眼,那些幸福平和的时光,就像泡沫一般,被雨打得稀碎。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顾允泽颤抖着问:
“你真的这样想我吗……阿澈。”
苍澈没有回答,只低声道:“我们今后,不必再见了。”
他走出了玻璃亭,踏入倾盆大雨之中。
苍澈身为蛟龙,本可以轻易操控周围的水流,乃至风雨,却什么也没有做。
无边雨幕倾泻而下,浇得他浑身湿透。
顾允泽追了出去:“苍澈!”
大雨模糊了他的视线,远处研究所的灯光在水汽中化为了一片昏黄。
苍澈没有回头。
顾允泽不知道这时该说,该做些什么,他只是不想失去他才找到的知心人,亦步亦趋跟在苍澈身后。
没走出几步,苍澈就停下来。
他轻叹了口气,叹息声淹没在雨里,顾允泽没有听到。
他转过身,在雨中看着顾允泽:“你来做什么?”
顾允泽垂着眼:“我开车和你回家。”
成为恋人后,他与苍澈本住在一起。
“不用。”苍澈说,雨水顺着他纤长的睫毛流下,“你自己回去吧。”
顾允泽问:“……你要去哪?”
“学院的宿舍。”苍澈的语气很淡,“那栋被妖族袭击的楼还没修复,我要趁学校停课过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顾允泽立刻说。
苍澈静静地看着顾允泽,眼底浮出一瞬复杂的情绪,最后说:
“你能帮什么忙?”
顾允泽怔在原地——这句话,苍澈曾对他说过。
那时,啸国刺客潜入渊国王都释放毒雾。他怕苍澈也受到毒雾影响,说想陪其一起。
可彼时苍澈正被四公子当众斥责他“上位不正”的言辞激怒,脱口而出的正是这么一句:
你能帮什么忙。
顾允泽一颗心仿佛坠入冰窖:
现在苍澈的记忆已经恢复,是一代蛟王,再也不需要他的帮助。
无论他有多么不舍曾经与他拥抱牵手的那个苍澈,那都已经变成了过去式。
他如今种种执着,就好像是刻舟求剑。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最后却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低着头转身,一个人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苍澈望着雨中那个孤单的身影,握拳的手背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之所以那样说,只是想要顾允泽远离自己。
顾允泽虽是他的和亲王后,可终究是曜国的人族。
如果在他恢复记忆后,仍选择支持他,无疑是站在了曜国的对立面上。不知道会遭遇怎样的风险——
若是往重了讲,被污蔑叛国,被万人唾骂,也并非毫无可能。
苍澈记得近来的一切,记得顾允泽在渊国时所没有的笑容,记得他的细腻温柔,与执着守护。
可正因如此,他才更怕顾允泽因他受伤。
滂沱雨声中,顾允泽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远处。
苍澈记得这里离停车场,还要走一段路程。
他单手指天,低声施咒。
一道白光划破天际,雷鸣声中,天色被生生分为了两半——
停车场那头的大雨骤然停了。
顾允泽回到公寓时,天色已全暗了下来。
屋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写字楼透出的光亮,在墙上投下模糊的影。
他没有开灯,进门就径直倒在宽大的沙发上。
他曾真心以为,自己与苍澈在学院里的生活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可到头来,一切都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
想想也是:苍澈是一国之君,又怎么会真的停留在这样宁静而平淡的校园生活里?
他想笑,却没能笑得出来,出口的竟是一阵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