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咙里传来一阵钝痛,他知道自己应该起来洗澡、换下这身打湿的衬衣,一时却只觉身体无比沉重。
他靠在抱枕,迷迷糊糊中陷入了梦中。
梦里,他回到了童年。
那是曜国王宫的后花园,庭院的每一处景致都经专人精心设计,赏心悦目。
各色鸢尾在石砌温泉边开得正好,水声潺潺,让人心也变得平静。
他正坐在喷泉边读书,就听有人唤他名字。
顾允泽抬起头来,看见大哥顾修棠朝他走来,身旁还有一位银发的男孩。
顾允泽起身喊了大哥,却不由多看了那孩子几眼——
对方一头银白长发在阳光下好似镀着一层金光,一袭长袍上绣着梅花,腰间挂了一枚洁白的玉佩。
顾修棠笑着为他介绍:“这是渊国的二公子,年纪正和你相仿——”
他话音方落,就被赶来的侍从叫走,说陛下召见。
顾允泽看着哥哥离开,便有些拘谨,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转头,就见那银发男孩也在打量他。
“你就是曜国的第三王子?”男孩问。
顾允泽点点头:“嗯,我叫顾允泽。”
“我是苍澈。”男孩说。
“你的头发好漂亮。”顾允泽小声说,“我从没见过这样的颜色。”
苍澈的眉梢动了动:“你不怕妖?”
顾允泽摇头:“不怕。”
他只在书里看见过,大洋彼岸生活着一群与他们完全不同的妖族,可那于他完全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
他想起口袋里有顾修棠出访时带回的巧克力,取出来递过去:“吃糖吗?”
苍澈盯着那块巧克力,看了一会,忽而笑了,将其接了过来:
“你和这里的其他人都不一样。”
顾允泽早知自己是个异类,有些腼腆地垂了眼:“……我不太会跟别人说话,所以还没交到朋友。”
风吹动枝桠,一片花瓣落在了他的发间。
苍澈伸手替他拂去了。
“那,”苍澈问,“我可以做你的朋友吗?”
后花园的场景忽而褪去。
隐约间,有人低声唤他:“允泽。”
那是苍澈的声音,近得仿佛就在耳边。
顾允泽下意识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没能抓住。
下一刻,他猛地睁开眼,从梦中惊醒。
顾允泽大口喘息,惊觉自己满身冷汗。
喉咙又干又痛,他抬手摸了摸,额头烫得厉害。
顾允泽撑着沙发扶手坐起来,梦境的残影依稀犹在眼前。
鸢尾花、喷泉、他的大哥,还有那位一头银发自称苍澈的孩子……
顾允泽蜷起身子,不由怀疑——那究竟是梦,还是他的记忆?
如果是梦,那其中的一切未免太过清晰;
可若真是记忆,他为什么从来不记得自己见过儿时的苍澈?
顾允泽揉了揉眼睛,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堵塞的鼻腔让他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他费力从茶几上摸到了手机,盯着屏幕半天,却不知能打电话给谁。
“叮咚——”
门铃忽然响了。
顾允泽一愣,这处公寓平日里鲜少有人造访,何况都这个点了,
来的会是谁?
他想是不是物业或生活助理,可他们平日里都会提前发消息。
正想着,才停下的门铃又响了第二阵。
顾允泽撑着沙发起身,脚下一软,险些跪倒。
他粗喘了几口气,挣扎着往门口走去。
可还没等他来到玄关,“咔哒”一声,厚重的铜门竟然从外头被打开了。
楼道的灯光照进屋内,来人逆着光,看不清面容。
顾允泽怔怔地望着对方,怀疑自己其实还没有醒:
“……苍澈?”
“怎么不开灯?”苍澈顺手按下了大灯开关。
客厅垂落的水晶吊灯倏而亮起,他一头银白长发全湿了,发丝贴在脸侧,身上还带着水汽。
顾允泽张了张嘴,嗓音嘶哑:“刚才睡了一觉。你……从学院回来了?”
苍澈没有回答,只盯着顾允泽苍白的脸色:“你怎么了?”
他的声音不高,顾允泽心头却是一颤。
“可能是着凉了。”顾允泽只觉脑袋昏昏沉沉,“……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苍澈伸手一探顾允泽额头,就觉一股烫意,皱眉道:“你在发烧。”
顾允泽模模糊糊地想,或许他真的在做梦吧。
先是梦到了童年的苍澈来访,转眼又梦到了长大的苍澈来他的家里,担心他的身体。他不自觉地露出笑容,轻声说:
“我没事……只是稍微有点困。”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皮阖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倒了下去。
苍澈一把接住了他。
顾允泽的额头滚烫,轻轻贴在他的肩头。
苍澈搂着怀中虚弱的顾允泽,一时心乱:
他来到这里,本意是为了告别。
他想告诉顾允泽,自己等不了顾修棠所谓的“时机”,准备今晚就去海边的港口,回到渊国。
可眼前这一幕,却让他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堵在了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