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夜雨初歇,玄霄宫的花圃中弥漫着湿润的兰香。
四公子苍峤披着外袍,坐在案前翻阅奏折。
这批折子,都是丞相一系初审过后才送到他的手里的。字里行间多是些国泰民安,一片祥和的空话。
苍峤在上位之初,就知道了将来摄政的会是他的叔父,可饶是如此,这个王位坐得并不如想象那般轻松。
作为名义上的一国之君,他有诸多事宜需要出席应付,照顾大哥的时间已是再三寄出,已有多日未能再动笔作画。
苍峤将最后一份折子搁到一旁,轻手轻脚来到了床前。
床上的苍潜静静躺着,呼吸微弱,惨白的脸在烛光下仿佛一尊冷白的官窑瓷器,毫无生气。
苍峤在床畔坐下,以掌风熄灭了烛火。
一片昏暗中,他静坐了不知多久,困意袭来,眼皮也愈发沉重。
就在他将要阖眼的那一刻,一声微弱的呢喃从苍潜干裂的唇间漏出:
“……二弟……”
苍峤猛一个激灵,原先那点倦意登时散得一干二净。
不同于白天回宫时的模糊,这次他听得清清楚楚——苍潜说的正是“二弟”,前任蛟王,苍澈。
血液一时间似乎反涌上脑,苍峤甚至忘了呼吸:“……大哥?”
床上的人却再无回应。
苍峤的手指深嵌入被单里,明明是苍澈致使了父王的死,又害大哥变成了如今不人不鬼的模样,可在这无人知晓的深夜里,大哥喃喃唤出的,却是苍澈。
为什么?
他心口像被什么攥住般,久久说不出话来。
半晌,苍峤才缓缓伸出手,握住了苍潜那只冰凉瘦削的手:
“若这是……你的愿望……”
他闭了眼:“我会听你的。”
次日清早,苍峤更衣后便挥退了殿内的宫人。
待殿门阖上,他独自取出了御用法镜,手指缓缓掠过上面精美的宝石。
昨夜大哥的那一声“二弟”仿佛犹在他耳边。
他深吸了口气,朝镜中注入了法力:“传原禁军校尉。”
镜面泛起一圈水波般的光纹,不消片刻,便浮现出了边疆军营的场景。
镜子那头身着青甲的禁军校尉行礼道:“末将参见陛下。愿陛下圣安。”
苍峤冷眼看着他。
这鲛人校尉曾是苍澈的亲信,虽从御前调至了边疆,见了他神色却不急不躁,也不知是真不心慌,还是装的。
“免礼。”苍峤道,“孤知道,你对孤二哥向来忠厚。你调往边疆后,可四处寻觅,得知二哥的下落?”
校尉似乎没料到新王竟是为了询问此事,目光游离了一下。
只见营帐的另一头,苍澈和顾允泽正全程看着这段通讯。
苍澈朝他略一点头,校尉才道:
“启禀陛下,那日渊啸两国交界火山突然喷发,场面极为凶险。万幸先王提前下令我君下撤,这才保住了主力。后续军队在附近海域几番搜索,却一无所获。”
他谨慎道:“敢问陛下……今日提及此事,可有什么缘故?”
苍峤缓声道:“昨夜,长兄给孤托梦,说冤屈未洗——”
他话音才落,就听法镜中响起另一个声音:
“四弟若要寻我,倒无须托梦了。”
那声音低沉而熟悉,苍峤翠绿的瞳仁微微一缩,
下一刻,苍澈越过校尉走上前来,正对着法镜道:
“别来无恙,四弟。”
他并未着贵族衣袍,只是一袭深色衣裳,却有种披了王袍般的压迫感,
蓝灰色的眼睛冷冷看着镜中的苍峤。
苍峤失神不过一刻,明白过来原来苍澈早与校尉搭上线了,此刻正躲在边疆,
冷笑一声:“……你果然还没死。”
苍澈看着他,语气比苍峤预想的还要平静:“我不在的这些时日,你代执政,想必甚是辛苦。”
苍峤咬牙道:“不劳你惦记。”
苍澈:“但如今我回来了,你是否该考虑,将王位归还于我?”
苍峤眸色一沉:“政权岂是儿戏,由得二哥你这样肆意轮转?”
苍澈淡淡道:“你登基之时,可曾想过这王位更替儿戏?”
一旁的校尉冷汗直下,低声道:“王上……”
苍峤冷声道:“如今战后,国内局势初稳,你莫非是想在这种时候发动内战,弄得民不聊生?”
苍澈没有回答,只道:“四弟,我知道你素来敬重长兄,也一直在寻找治愈之法。若我说,我这里有父王与大哥当年之事的真相,你可愿听?”
苍峤的手猛然握紧,怒声道:“你还有脸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