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峤拥住了苍潜，竟在床边跪了下来。

宫人连忙想去扶他起来，苍峤却是不依，只让人都退下。

苍峤紧紧握着苍潜干瘦的手，眼眶红了：“大哥……”

苍潜慢慢抬手，手指抖得厉害，却仍努力抬起，朝苍峤的头上摸去，像是想要安慰。

面对从前兄弟二人间熟悉的动作，苍峤哽咽着，“我就知道你还在的……我就知道……”

苍潜的眼皮缓缓垂下去，似乎就要陷入梦中。苍峤生怕他长睡不醒，伸手想要去摇他：“大哥！”

御医连忙止道：“长公子长眠了太久，方才强行苏醒，极易疲。当下要紧的是好好休息。”

苍峤点了头，脚却像是生根了一般，粘在床边，怎么也不想走。

不同于他满心唯有苍潜醒来的喜悦，群臣心中却各有计较：

若长公子真能彻底醒来，那宫中就有了现蛟王苍峤，前蛟王苍澈，以及一个先王钦定的储君苍潜。

王位……究竟会落到谁的头上？

众人想归想，却不敢开口议论此事。

丞相来到了苍峤的身边，低声劝道：“御医已言，长公子需要静心休养，陛下也当以政务为重。”

苍峤猝不及防听到这一声“陛下”，好像被人从梦中猛地拉回现实，不由蹙了眉头：“大哥才是父王钦定的储君。如今大哥醒来——”

丞相没让他说下去，语气渐沉：“今日长公子虽醒了一回，却仍未脱离木僵之症，陛下何出此言？”

苍峤不语。他当然知道，若大哥彻底清醒继位，舅父便断了大权独揽的美梦，自然不会乐意。

可……他做了那么久言听计从的傀儡，也会有真正想要保护的人。

这时，苍澈环视一圈在场的群臣，开口道：

“今日在场诸位，多是几朝老臣，想必都清楚父王在世时，长兄素来仁厚持重，最得父王信任；又在父王出征期间，代为执政，在朝野皆有口碑。”

苍峤眼里湿意还没散去，泪光闪动：“正是。”

众人见苍澈和苍峤两兄弟都这般推崇苍潜，便有人出来附和道：

“长公子今日苏醒，确是上上吉兆。”

“若长公子能早日康复，遵先王旧命……亦属正统。”

丞相听到这些，脸色又差了几分。

苍澈将一切看在眼里：“既然大哥已有苏醒之兆，国事不必急于一时。

不妨先调养数日，待他神智真正清明之时，再论归政与否，也不迟。”

群臣皆应了是。苍澈转头看向顾允泽，却对方的脸色仍有些发白。

定是刚才为了潜入苍潜的意识海消耗了太多精力，此时被灯火映衬，更显疲惫。

他心里一紧，走到顾允泽身边，低声道：

“大哥这里已有御医与族人照看，我们先去偏殿休息。”

到了偏殿，两人在榻上坐下，苍澈劝顾允泽躺下睡上一觉。

顾允泽却摇头：“我跟你说说话，就不困了。”

苍澈知顾允泽是想要陪他，摸了摸顾允泽的脸，在他耳旁低声道：“今日大哥能顺利醒来，都是托你的福。”

顾允泽的脸上微微有些红，轻声道：

“长公子能坚持那么多年，可知其心性不一般，我不过是……机缘巧合下才帮了忙。”

两人互相靠着，宽大衣袖下的手指轻轻勾在一起。

顾允泽沉默片刻，问：“你……真的打算好了，将王位禅让给长公子？”

苍澈没有回避，只道：“其实，这王位本就是我大哥的。用你的话说，我也不过是‘机缘巧合’下，才得的王位。”

他看着顾允泽，缓缓说：“而且……其实我不热衷于当一国之君，也不那么擅长应付政事。”

顾允泽深知被迫做不擅长之事的痛苦——他自己就是硬着头皮，当了那么多年“没有向导能力”的向导，一路的艰辛苦楚，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细细观察苍澈的神色，觉得并无多么不甘，想了想说：“如果你已下了决心，那就好。”

苍澈反问：“那你呢，你希望我当蛟王吗？”

顾允泽垂着眼睛，他最喜欢的时光，其实是苍澈失忆时，与他在海军学院做同学的日子，那时候，两人好像就是一对寻常情侣，做什么也不必瞻前顾后，十分自由。

可他自己也知道，那样的日子，对他们而言，只是“意外”。

“……其实，我最希望的，是你能开心。”顾允泽最后说。

苍澈捧住了他的脸：“你说要我开心，自己却一副苦脸。”

顾允泽轻轻摇头：“我……我说的是实话。”

苍澈瞧了他片刻，忽道：“之前在曜国，我们一道念书的时候，你看起来比现在高兴很多。”

顾允泽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那段日子，笑了一下：“恩。那时候，我们就像是普通学生。”

苍澈：“那等大局稳固后，我就和你一起回曜国，你看好吗？”

顾允泽呆了一瞬。

他从未想过这种可能：苍澈愿意放弃王位，离开渊国，和他一起回到故乡：

“……当真？”

苍澈以额头轻碰了一下顾允泽的：“我既说了，自然是真的。”

顾允泽的心头重重一颤。

他应道：“……好。等那时，我们一起。”

正这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亲兵在门口跪下，高声禀报：

“殿下！外庭传来军情！似乎是边海巡防军的急讯，四殿下和丞相正在主殿商议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