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仍沉睡在人们的酣梦之中。
林新叶没有回家,她独行在树林的阴影中,村里的狗察觉到声迹,就要高声喊叫,却嗅到了熟悉而又危险的气味。
它们登时夹紧尾巴,低低呜咽一声俯倒回地上。
热气在夏日的空气里沉浮着,几乎家家开着窗,有的人家直接在院子摆凉床纳凉,林新叶走过。
村西的知青点毫不例外开着窗,林新叶驻足在墙外,院子简单简陋,干柴整齐地摆在屋檐下,正当她打算迈步离开的时候,院内男生宿舍的门开了。
唐鹤被尿憋醒了,看着身边一个个睡得香的同伴们,懊悔煮米放水太多了,稀啦啦的,导致他黑灯瞎火半夜三分还要去茅房。
月光将地面照耀的是那样银白美丽,省了拿手电筒。
唐鹤憋着气从茅厕里出来,反复暗示自己什么都没看到没闻到,还是差点呕出来,几个月了,啥都能吃苦耐劳,就是这茅厕勉强耐住半分。
恰好劲风拂过,树林沙沙作响,唐鹤深吸了一口气,抹去汗珠,拉上上衣下摆,好让风多多带走皮肤上附着的热量和空中残存的污浊的气息。
沙沙沙......
好凉快,为了多贪清凉,他站在风口,站在院子里,目光越过矮墙。
月光盖住了村庄,伴随着鸡鸣鸟叫,夜晚的村庄透着与白天截然不同的朦胧动人。
连树林都是这明亮月华笼罩下点缀开来的一团飘荡墨色,以清风奏着独属于它们的音乐...时而缓,时而急...矮墙上浅淡影子在有幅度地摇动。
树叶吹散,影子稀疏透出月光,叶子聚拢,一团墨影左右游移...
真有兴致。
林新叶静静看着,收拢气息,如岩石般沉寂,突然,矮墙那边人影好像惊住了,僵硬地抬头看向这边。
林新叶低头,原来月光落在了她的左肩,她稍稍往里避开,对面身影颤抖了起来,隔着清晰的月光,她都能看到对方面容惊恐。
任谁在夜晚的黑影里看到半个似人的影子轮廓都无法保持若无其事,唐鹤下意识看过去,恍惚看到对面半个肩膀,隐入了黑暗中。
活的,活的...
唐鹤的冷汗当即下来了,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脑子劈里啪啦闪过许多想法...是贼嘛?是贼为什么不跑?为什么要站在阴影里打量他?还是山里跑了什么野兽出来?是人会怎样?不是人又会怎样......
一串思绪闪电般窜过,想喊叫,惊觉喉咙发不出声音,躯体僵直,迈不开,胃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是我。”
林新叶担心他自己吓死自己,主动来到了月光下。
唐鹤真吓着了,反射性后退了一大步,眨眨干涩的眼,高大的体型映入眼帘,长长的马尾辫搭在肩头。
“林排长,你怎么在这里?”想到刚才的惊恐,感觉被戏耍了,语气不免发冲。
“巡逻。”
“就你一个人。”唐鹤惊呆了,左右张望,没看见其他人,一点也不敢相信她一个女孩子竟敢独身穿梭在黑夜里,她家人就不担心嘛。
就算长得魁梧,那她也是个女孩子啊。
“嗯。”
唐鹤听出了她的冷漠,毫无歉意,想到她刚才一动不动地站在树影里,差点没把他吓死。
“你巡逻干嘛躲在林子不动,要是精神脆弱点,估计被你吓疯都有可能。”唐鹤皱起眉头。
“刚想走,你就出来了。”
你可以打个招呼,刚想张开口,突然想起她的传闻,面冷心冷,估计都没把他们几个看在眼中,村里和她关系最好的,估计就是她的家人,其次是村里的小孩。
在这个奉行集体主义的社会里,你这么特立独行的人到底是怎么始终如一的。
“嗯。”林新叶目光下移。
唐鹤这才发现他还抱着衣服的下摆,赶紧扯下遮住肚脐眼。
真是个大胆的女同志,唐鹤脸微微发红,抬手按住疼痛的上腹。
林新叶瞥了一眼,抬眼看着他苍白的面色,问道:“胃痛?”
“没有,睡觉受风了,一会就好了。”唐鹤放下手,情绪受惊,身体不适,语气逐渐不耐烦。
“所以在院子里吹风。”林新叶不想探究他为什么撒这么显而易见的谎言。
莫非是为了所谓的面子...不过这无关紧要。
给人体面不是她要考虑的事情。
唐鹤尴尬,羞恼回道:“所以林排长你的巡逻是站着不动,巡遍村里村外吗。”
啥人啊,啥性格啊,这么没眼色。
“当然不是,不要讳疾忌医,沈叔这个赤脚医生还是有点水平,门口种了两颗月季的就是他家。”林新叶凝望着他同月光一样苍白的脸颊,目光莫名。
唐鹤不自在地微垂眼皮,避开她的视线。
“我说了不是...”他轻声道,话未说完,便瞧见她大步远去的背影,怕吵醒别人,主动压低了声音。
“谢谢。”
声音隐没在夜风中。
他回到屋内继续睡,结果屋里几头“猪”连姿势都没变过。
唐鹤气地大力摇起了蒲扇,结果身边贴来了一个火炉,蚊帐系得不够紧,被压掉了一角,嗡嗡声更清晰了。
满腔郁闷无处发,他不想去深想,刚才他们之间或许隐隐浮动什么,确切的说,是她,不要去想,不要打破他竭力压制的平静......
他压着腹部,推开程嘉栩,如曾经那样,忍着挺着度过每一个夜晚。
林新叶去村东转了一圈,这才返家,从窗户原路返回,换下脏兮兮的衣物塞在床底,双手枕在头底,盯着黑漆漆的房梁,思维发散......
看起来比想象中的还不健康,不太合格...
锵...林新叶睁眼一瞥,闭上。床尾弯着一道身影,扒拉着麻袋,铁盆放在床沿挨着她脚,一个红薯扔进去。
锵锵...三四个红薯扔进去。
锵锵锵...林新叶安安静静,林母凑近一看,这死孩子眼都懒得睁。
她蹲下身往床底掏了掏,果然有,一把扯出来,端起铁盆出去了。
“你管管她,一个女孩子,成天黑天白夜地跑出去,不像样。”
“好好好,我说说她。”林爹想起女儿就头痛,怎么说呢,说了也不听,乌漆嘛黑往大山里钻,危险不危险,他郁闷抽起了旱烟。
家里刚做好饭,林新叶就起来了,吃了饭就和林父一起下地浇水除草去了,总共没多少活,天气又炎热,就撇下两小子在家,省得热起来受不了丟活,和别家小孩跑到水田沟里去玩。
一大早的,知青点的知青起来生火做饭,何玉岚边刷牙边奇怪地看着男同志们,眼带困惑。
“哎呦,你们这些学生娃就是爱干净,难怪是知识分子。”隔壁的烟囱烟淡了。
何玉岚不好意思,刷个牙而已,在家习以为常的事,在这里倒是个稀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