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煜站姿慵懒,挂着外套的手插在裤兜里,两人之间的那股别扭劲儿还没过去,他也气自己一人沉沦,她跟没事人一样,眼睛盯着别处,闻言愣了一下,嘴角止不住的上扬,抬头看她的眼睛里盛满欢喜,耳朵跟着红了。
他轻咳一声,曲指刮着鼻尖说:“上面要求穿的,一板一眼的不自在。”
田一一“啧”了声,夸他一句,他明明受用还假谦虚,而且他脸红什么劲儿?可能很少被人夸,也是,他要么是冰山脸要么是凶神恶煞,别人躲还来不及,真可怜。
她这么想着,江煜已经站到她旁边,呼吸裹着空气里的热浪扑在她的头顶:“早上生意怎么样?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
田一一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几人,果然几人的视线不时地往这边扫过来,她往旁边侧了侧,两人中间空出一个拳头的距离:“再过十几分钟就下班了,会忙起来。我和润秀能应付过来,你去忙你的吧。”
李润秀跟着附和:“江哥,我和嫂子可以的。”
江煜丝毫不觉得自己碍事,他把衣服挂在车把上,解开衬衫袖口的扣子挽到手肘出处:“我今下午不用去工地,你双身子站太久会累,一会儿我来,我在家里有学过你的调味,应该不会差太多。”
田一一嗤笑一声:“别坏我买卖,我这些可都是有定数的,卖不出去,你赔?”
江煜之前也是靠摆地摊攒钱涉猎别的领域的,小摊最重要的就是口碑,他空有一番好心却帮不上忙。
江煜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李润秀笑着说:“嫂子,江哥站在这里就成了,说不定今天能早点卖完。”
田一一侧头从上到下打量他一遍,笑得不怀好意:“行啊,你别站这里,站边上去,我都挡着你了。”
江煜被气笑了,她整个人不过堪堪到他肩膀,他高出了她一个头,怎么能被她挡着,说白了就是不乐意他站她旁边,为什么要这么嫌弃他?
他赖着不动,田一一就来拽他,硬是推挡路的大石头一般把他推到一边,还不忘叮嘱他:“给我笑,别冷着一张脸跟谁欠你几百万似的。”
江煜干脆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牙齿轻轻咬着脸颊的肉。
李润秀靠近田一一,小声说:“嫂子,江哥好像不高兴。”
田一一回她:“不用管他。”想到什么,又问他:“你们怎么会碰上?”
好歹住了个把月,多少生出点默契,江煜偏开头看向别处,没让她看到他眼底的深邃暗沉:“她是来这边投资的富商,涉及多个领域,想邀我加入,项目随便我选,包括出国。”
田一一略微意外,难道江煜以后能取得那么大的成就还是拼妈了?
“我看新闻说我们国家每个行业都在蓬勃的发展期,你选哪个都不错,出国去学学技术也挺好。”
“我拒绝了。”
“为什么?”
江煜重新转开视线看向别处,拒绝回答。
李润秀这会儿正忙着收拾几张桌子上的碗筷,无暇注意这里。田一一曲起胳膊肘撞了江煜一下,好奇猫似的:“怎么?是秘密,不能和我说?我认识的人不多,又不大嘴巴乱说,你告诉我呗。”
江煜不想说,但架不住她捏他捶他的小动作,无奈地叹气,他不否认也有自己的私心,想让她为自己的选择能念一点他的好。
“她要我和你离婚。”
田一一又看了眼还在和白茹说话的端庄女人,喃喃道:“没看出来啊,你妈也有门当户对的观念,觉得我配不上即将飞黄腾达的你?”
“只要我答应离婚,她会给你一笔钱,无聊,我没那么落后的思想。”
江煜有点迫不及待地想在脸上看到感动的表情,不想胳膊上挨了两下,人不大敲起人来怪疼的,别说感动了,反倒成了个气鼓鼓的包子:“一笔钱,反正我们俩早晚是要离的,你答应了,我也可以分你一半,你怎么能替我拒了?”
江煜差点背过气去,下颚绷紧,主动退开几步,像个沸腾了的茶壶,从头到脚都透着惹不得。
田一一重重叹了口气:“我要卖多少碗凉皮才能赚回来。”
江煜脸色瞬间黑如锅底,他这辈子鲜少有这么动怒却又发不出的时候。田一一这个女人确实没变,为了钱毫无下限,他就是那个不小心从独木桥上掉下去的傻子,明知道底下是一滩泥淖,被她表演出来的美好所蛊惑。
“江煜,他们过来了,你负责招待他们啊,记得收钱,我这小本买卖,请不起。”
江煜被她小声急促,咬字无比急促的样子给逗得破了功,极力压制嘴角,生怕自己小丑般的做派被她看出来。可不就是小丑,怒和笑都在她的一念之间,这个小混蛋,真恨不得咬死她。
田一一见江煜还是那副死样子,伸手拽他,不小心把他扎在裤腰里的衬衫衣摆给扯了出来,果然被男人瞪了一眼,但人已经快走到跟前了,只能赔笑,示意他快些。
一旦对一个人改观,讨厌好像变成了上辈子的事情,现在,她晶亮如葡萄一般的黑眼珠微微转动,在他看来皆是风情,又气又笑,古井一般的心被丢了一块大石头,咕噜噜,扑通通,荡漾出一片春意满满的世界。
“回去再和你算账。”
姚曼没想来这里找不自在,白茹说既然都认识应该过来打个招呼,她欢欢喜喜地奔过来,身后的几人各有心思,有凝重,有尴尬,也有嫌弃,只有白茹笑盈盈的。
江煜还保持着老姿势,声音没什么起伏:“吃凉皮要付钱。”
田一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这人到底怎么做成买卖的?连最浅薄的客套都没有,像是绑架人消费一样,让奉行和气生财的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做表情了。
白茹不愧是故事里受许多人喜欢的女主角,从内里散发出亲和与温柔,就像冬日的暖阳,只要靠近就觉得舒服,她请大家吃凉皮,在包里拿出个钱夹,角落处的logo显示了她的品味,一张五十元的面额钞票,足以显示她的财力。
江煜接过来,拉过田一一腰间灰扑扑的钱袋子,翻了一阵找给她,帮他们做了决定:“带走回去吃吧。”
白茹耸耸肩,笑看田一一熟练地刮凉皮舀调料,问道:“嫂子怎么想到出来摆摊?没时间照顾家里,江哥大后方也需要支持啊。”
故事里白茹就是一个任劳任怨支持丈夫钻研学术研究的形象,说出这种话也正常,田一一对这个带有“白月光”光环的女孩子没恶意,抽空回了她一个笑:“江煜很注重个人隐私,他的很多事情不需要我插手。我就想着找点事来做,没想到客人愿意买账。闲在家里时间全用来没事找事了,现在多好,正好江煜也爱清净。”
“等江哥事业做大了,家里还是需要女主人坐镇啊,摆摊做买卖也怪辛苦的。”
田一一不以为然地耸耸肩:“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不行,让江煜找个居家保姆。我从电视上看到大城市的女人更欣赏独立自主的生活态度,我也想赶时髦。”
江煜对此一脸不屑,更是哼笑一声,咬牙切齿拆她的台:“我来给你打下手吧。”
田一一手下动作利落,她本来就美的晃眼,认真起来冲淡了柔美多了几分攻击性,更招人注意,做好的一份凉皮装好系好结放到一边,这个间隙,她捶了江煜几下,笑骂他:“你干嘛啊,真讨厌。”说着还剜了他一眼。
两人日常相处随意,田一一在家人的疼爱下也能自如释放自己的情绪,这一点和原主的性格有些相像,只是少了那丝市侩刻薄的气息后更显娇俏动人。
姚曼总算知道儿子为什么不愿意离婚了,她相信他不想小孙子遭受和他一样的苦痛,更多的原因想必是舍不下这个美人儿吧?男人就是这样,极其容易被美、色迷昏了头,尤其是这种不自知的娇嗔和撒娇,这不她那垮着张脸的儿子笑得很不值钱。看来,以后想修好母子之间的关系,她必须得对这个儿媳妇客气些。
没有人注意到白茹脸上一闪而过的怪异,想起那些日子,江煜总是对着她笑,无奈地请她帮忙参加江淼的家长会,因为江淼的叛逆愁眉苦脸的和她倾诉,这个在外人面前冷漠不近人情的男人把所有的真实和柔情摊开在她面前,而现在,两人不过初见,还不太熟,所以他才会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下班人一多起来,就没功夫说闲话了,田一一飞快地调好,递给江煜打包,江煜接过来照着田一一的操作手法打好结,把这些不讨喜的打发走。
走在最后面的周鑫一脸担忧地盯着江煜,难受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哥,你真打算和她过啊?”
“你小子不盼我好?想我拆家散伙?要是这心思,往后你也别在我跟前晃悠。走走,忙着呢。”
三人跟流水线似的一阵忙活,忙完了高峰期,都有些疲惫。
李润秀笑着说:“多亏有江哥在,买卖比往常好太多,照这速度咱们今天能提早收摊。”
江煜关注点不在这上面,而是说:“那挺好,早些卖完,我带一一在城里逛逛,每天光琢磨赚钱了。”
田一一扯了个凳子坐在树底下,摆摆手:“没什么好逛的,我不想花钱,我只想回去好好睡一觉。”
江煜嘴角抿成一条直线,这个女人要么讨人嫌,要么不解风情,他难得有空闲,这一点上他也更为固执,凉皮一卖完,他就半推半拉地把田一一拉到了附近的商场大楼的黄金首饰店,对着一展示柜的首饰让她挑选。
田一一可能没到那个年纪,喜爱黄金的细胞还未觉醒,她当然知道母亲那一辈人就喜欢戴金耳环、金项链、金手镯、金戒指,可她对这些真不感冒,而且很容易招贼。在柜员满眼热切的注视和江煜的催促下,田一一蹦出一句连自己都意外的话:“你能不能直接给我钱?”
不说柜员,连江煜都干瞪眼愣在那里,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田一一趁着这阵功夫和柜员说了声抱歉,就把江煜拉出了店外。
午后夕阳的光温和地铺洒在两人脚下,江煜眉心皱起,活脱脱一头生闷气的牛。
田一一本来想朝他笑一下,但扯不起嘴角,轻咳一声,不好意思地解释:“我也知道金子值钱,但我也用不上,你说提前给孩子攒吧,等他将来娶媳妇都过时了。我最近有租个店面的心思,能遮风挡雨,还能展示我办的那一堆证,也方便往老字号方向经营。我寻思好地段都是一年起租,跟房东砍砍价估计也得上千块,我一时也拿不出那么多来。你能不能借我些钱,等我赚了还你,或者你就当入股,年底算总账我给你分红。”
江煜眯起眼,微微弯腰,靠近田一一仔仔细细地观察她:“没想到你还是个做买卖的好苗子,这些都是和谁学来的?真从电视上看的?”
田一一撒谎不打草稿,点头应道:“上次你不是带我去那位领导家了吗?我看到立柜上女孩的照片了,还有周鑫的对象,人家有文化又聪明,还有那气质,我可羡慕了。我琢磨了一下,等我赚到钱,再去读点书,也能变成那样。”
江煜身体站直,手搭在她肩膀上,难掩好心情:“倒也不用和她们比,你也有你的长处,反正我不嫌弃你。一一,我想好了。”
田一一欣喜道:“你愿意借我钱?还是投资我开小店?”
“不是投资也不是借,是给你钱,在我能力以内,你想要多少给多少。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这人说话怎么还卖关子呢?不上不下吊着她难受:“你一口气全说完吧,不要让我猜。”
江煜看她不耐烦,抬手揪了下她的鼻头,也不顾她被他这般亲密的动作惊得呆在那里,抱怨:“你怎么总是这么没耐心?关于离婚的事,我想清楚了,咱们就当从来没提过,以前吵吵闹闹的事也全忘了吧,往后好好过日子。你其实也没有那么讨厌,是我对你有偏见,我保证不会了。”
不离婚了?!
田一一像是被一道雷劈了,惊得嘴巴都合不上,好半天挤不出一句话。明明说好两人只是合作养孩子的,怎么孩子还没出生,他就反悔了?
“不行,我不同意,咱们两可是白纸黑字写下合约的,你不能单方面终止,这对我不公平。”
江煜脸上的笑迅速退去,表情严肃认真,也不愿意收回决定:“我们这段时间明明生活的很好,也没有吵架,我也很喜欢你,为什么不同意?难道你喜欢那个岳林?我警告过他了,他要是敢勾引你,我让他好看。”
田一一简直哭笑不得,喉咙眼里堵了块石头,不上不下的,憋红了她的脸,水润润的双眼,气呼呼地瞪着他,夕阳的光在她的头发丝跳跃,在江煜眼里是一种别样风情,不由自主地伸手触碰她的头发,被她偏头躲开。
“我不同意,江煜,请你遵守合约规定行吗?我不希望在我们合作的时间里发生不快。我是孕妇,我心情不好会伤身体,影响孩子发育。你重新考虑一下,我先回去了。”
田一一经过他身边被他一把拽住手腕,男人力气大,不过往后一扯,她就踉跄地跌到他怀里。倒霉的是两人站在不被人注意的角落,她连搬救兵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倔强地抬头怒瞪他。
“我们是领了证的合法夫妻,又孕育了孩子,我很喜欢你,所以算不上感情破裂,古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我不同意这婚离得掉吗?你也知道我不是有耐心的人,也不是什么善茬,这几个月因为你变好了许多,你总该看到我的好,不要张口就嚷嚷什么离婚的。不想买黄金,累了?那我们回家。”
田一一倏然失语,整个人还没从巨大的震惊中回神,要是早知道会变成这副鬼样子,她就该直接和他离了等他给奶粉钱,天大的失误啊。
田一一由他载着闷声不吭地跟他去了一户人家,冷眼看他提了一个黑色的旅行包,不情愿地抱在怀里回家。
路两边金黄的麦不香了,迎面而来的风不舒服了,路上的每一个小坑都变成他心底的一个疙瘩,从他口中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擦着她的耳边飘过,没留下一点痕迹。后来他也不在自讨没趣,两人都不吭声,沉默了一路。
到家门口,他打开锁,田一一就迫不及待地推门进去,把手里的包丢在吃饭的石桌上,大步回屋里去了,连呜呜囔囔的康康都没理。
江煜关上院门,上了栓,把车子停好,提起包径直走到她那屋。
她背对他坐在炕上,摆明了拒绝沟通。
江煜打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发出的响动声也没有让她回头看一眼。
江煜叹了口气,伸手硬让她转过来面对自己,抬起下巴示意她看:“你不是喜欢钱吗?我全给你,以后给你赚更多。我除了没上大学,当不了文化人,哪点不如那个岳林?你也说我好看的,怎么现在不认了?”
田一一心道这是能放在一起比的吗?她不想掺和故事的走向,也不愿意为不该有的枝节浪费自己的心力。一如她所说,她不缺爱,更不稀罕在不确定里闯荡。她好不容易摆脱原主的命运路线,吃饱了撑的去主线里找不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