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根本不是一回事,你也是做生意的,怎么可以这么没有契约精神?擅自越界?说话不算话?感情这种事怎么能你一人说了算?”
田一一垂眼瞥到不远处叠在一起一沓一沓的钱,对于等钱用的她来说无疑是久旱逢甘霖,更是暴打她攒起来的毛票,但江煜耍赖,让她连带这些都看不进去。
“两口子过日子要什么契约精神?自打结婚,我们即便争吵,我也不曾亏待过你,由着你在外面胡来,你扪心自问,我有亏待你吗?我喜欢你,对你好,想好好过日子有什么不对?一一,你要钱,以后会越来越多,我一样可以让你过上好日子。”
神经病,她是掉钱眼里的财迷吗?她只是在给自己找退路,在这个世界立足,他却以为她只是想嫁有钱人当阔太太。和这个时代大男子主义严重的人完全无法沟通。
他满口表达喜欢,实则是给她发了一个固定答案,他喜欢她,她就必须同样喜欢他,和他一起过幸福生活,真是有毛病。
“可我不喜欢你。”
田一一因为烦躁脱口而出的话,让男人瞬间愣在那里,两手无奈地摊开,嘴角勾起又压下去,一身低气压又不知该怎么发作,笑也只是想笑,最后都是他一人的一厢情愿。
江煜把扎在裤子里的衬衫拽了出来,一手叉腰,一手拨弄头发,他无意中做了田一一之前想做的事情,果然这样的江煜更透出野性的力量感,尤其这种气冲冲又不得不克制的时候。
江煜不是个善茬,可田一一从小到大也没真正的怕过谁,所以她给烈火又浇了油:“要不我和你妈妈说一声,我愿意离婚,让她把钱给我?”
江煜像一只被放了气的气球,看了她一阵,气笑了出来:“你是嫌我心情不够坏?”
田一一双手抱膝,侧脸枕在上面望向窗外,不再说话。
空气里一阵沉默,片刻后,江煜丢下一句:“你好好想想,我出去做饭。”离开了。
男人一走,屋子里的压迫感瞬间消失,田一一直接瘫倒,抱着肚子来回翻滚,小声地嘟囔着:“你爸好吓人啊,早知道会成今天这样,我就不该和他客气,早各过各的,没麻烦还省心。是不是有了孩子都会散发出妈感,让你爸找回了丢失的母爱?”
话说到这个地步,忍不住被自己的脑洞逗得哭笑不得,双手掩面,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身边就躺着一堆她需要的钱,另一边是要和江煜这个还没触发“白月光”执念的人过日子,过到一半,守着一个心思在另一女人身上的行尸走肉,想到那个画面,田一一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没必要,真没必要。
她坐起来,拿了一沓钱看了看,放回到黑色旅行包里。没人不爱钱,江煜聪明赚的多,如果以他妻子的身份,她可以心安理得的拿来用,但她认准了两人之间横着的那道距离,而且她赚钱为的也是两人分道扬镳之后能保持自己的生活水平,她还没有没品到利用他的地步。
拉开的拉链重新合上,旅行包安静地靠着墙角。
她依旧想不通他到底是为什么喜欢她。
文字故事会省略掉一些不重要的信息,可变成电影一般的画面,中间总会存在一些惹人遐想的留白。江煜对田一一产生好感,是故事中原本就有的短暂存在?如果是这样,那她倒也不必有这么大的反应,安静的等待这段时期过去就行。或许等她把肚子里的这个孩子生下来,江煜就继续去当他的痴情男二了。
至于另一种可能,田一一本能地认为那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自然也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心情得到平复,挥去脑海里不该有的诱惑,告诉自己明天还是要好好摆摊,再努力一阵子就可以着手寻找合心的店铺了。
江煜喊她吃饭,她也没不好意思,自己能扛得住,需要两人共同分担责任的孩子也受不住,她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摊牌以后,江煜越界的举动更多了,帮她夹菜,她一缕长发垂下来,他会伸手帮她拂到耳后,那种看宠物娃娃的眼神让她浑身起鸡皮疙瘩,这种把她视作所有物的情绪让她很不适,在小家伙出生之前,她需要一个正常的环境。
她也意识到在这个时候和江煜一味死犟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唯一的选择就是两人各往后退一步。
“我会考虑你的提议,但感情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有的,而且我已经认定我们俩人会吃散伙饭,改变想法也需要时间。你不能催我,也不能逼我,你要给我足够的空间适应。我也不习惯你对我动手动脚,在我接受之前,我们先保持好距离。”
江煜停下夹菜的动作,筷子放到嘴边,认真地盯着她看,好一会儿笑了声:“行,你最好言而有信。这个时间是多久?”
田一一理直气壮:“最起码等这个孩子出生吧,你也知道,用不了多久,肚子大起来,我会很累,没时间想太多。就算生出来,还有的操心。咱们都是大人了,有的是时间,不是吗?”
“你看我像傻子吗?我小的时候被人骗过一次,不会再被人骗第二次。给个具体的时间。”
有病,这才是江煜最真实的样子,惯会通过手段来达到目的,她只能垂死挣扎:“我尽快,尽快,行吧?”
江煜挑了下眉,继续吃饭:“我答应他们忙完这阵子请吃饭,到时候让他们认识一下你。”
田一一不想,耽误她赚钱呢,她想快点攒够钱找好店铺,既方便做买卖,也有个落脚的地方,或许少见面就能避开这个麻烦。
田一一咬着菜叶一边嚼一边含糊地说:“认识我干什么?我又不去工地上班。”
“周鑫对象说的有道理,以后我的摊子越铺越大,背后需要有个可靠的大后方,你不想操心家里的琐碎,那就和我一起负责公司的事。你这个行当是赚钱,赚的都是起早贪黑的辛苦钱,我不想你这么累。不如去报个会计培训班?将来把财务交给你,我放心。”
田一一听得真是牙酸,这个男人可真会得寸进尺,她不过是安抚他的权宜之计,他倒已经把她未来的出路都安排好了,反骨一上来,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不用,我就爱干我的小买卖,我干的挺快乐。”
“行,我明天找人帮忙留意看有没有合适的空铺面。”
田一一不知道该感谢他的好心还是吐槽他的大男子主义,她不喜欢这种被划入领地保护的感觉,更不喜欢这种人生被别人安排的不适感。
“可以让我自己做选择吗?你这样让我很不习惯,突然间管这么多,我还适应不了。”
江煜抬起头看着广阔的天空,闭了闭眼,强忍着那股劲:“好,你有需要和我说。”
他不是不知道,他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平衡,也将田一一推离了自己身边。但他别无办法,他不想欺骗自己的心,也无法容忍不相干的人介入两人中间。他必须在别人趁田一一毫无防备入侵她心田时,提前堵死这个漏洞。
田一一吃完饭,洗漱完,把那个装钱的旅行包送到他住的那屋,在他疑惑的注视下,说道:“钱太多了,我不知道该放哪里,怕保管不好。你自己拿着比较安全,也不是小数目。”
田一一放回去的时候估算了下,少数也有十来万,九十年代正是各行业起飞的时代,早入行或是正入行的人都将从其中吃到饱。但盛极必衰,江煜是个能清醒看到其中规律的人,就她所知,他在巅峰时期抽身而退转向另一个新兴行业,在一片叫苦声中成为被人羡慕的存在。
江煜没接,他刚冲了个身体,头发还湿着,发尾滴水,顺着脖颈流到胸口,他看到田一一看了自己的胸肌一眼然后飞速地转开视线,勾了勾唇,干脆两手撑在身后,歪头看她:“我很忙,要管的事情也多,还要操心管钱,没那个精力。你拿着,我以后要用找你拿。就算你还不喜欢我,你也是我的媳妇儿,管钱天经地义。我要睡觉了。”
人家已经赶人,田一一只能把旅行包提回去,在那么一间屋子里转圈圈,想着该把钱藏到哪里才是安全的。她虽然在村里生活的时间不长,但也听过谁家被偷的事,保守劳动成果是本能,一直转到很晚,才找到个自认为安全的地方。又想到江煜可能急用,又跑过去告诉他藏钱的位置,不至于因为自己不在而误事。
江煜没想到她会过来,他正歪坐在窗前抽烟,青色的烟雾模糊了他的轮廓,他眉眼间肆意释放着属于他冷淡深邃的疏离底色,一条腿伸展,一条腿曲起,银色的月光小心地呵护着他慵懒惑人的模样。
“我知道了,你去睡吧。”
田一一回到自己屋躺下来,脑海里还回闪着他那副样子,她今天一整天都是带着欣赏的目光看待他的,直到这一刻,那安静深沉的样子,让她心跳加速,她赶紧双手拍拍脸颊,警告自己清醒一点,不要给自己招惹麻烦。
第二天,田一一要坐车到城里去,江煜叫住她:“已经忙完了,以后我送你。”
田一一其实也不喜欢公交车里的味道,还有那些让人不适的打量的眼睛,还有售票员保护好自己东西的反复提醒,还有丢了什么东西的叫喊。
她在江煜的目光下吃了两个鸡蛋,喝了一杯水,还收了一句叮嘱:“别光顾着挣钱,想吃什么就去吃,但要干净安全,这个家不指着你养。”
李润秀见她无精打采的,好奇地问:“怎么没精神?昨天和江哥逛街不开心?”
田一一摇摇头又点点头:“他管的太多了,心烦,不想看到他。唉,不想回去了,每天来回跑好累啊。”
“嫂子要不和我住两天?我每天晚上都和附近的邻居一块出去转,我都在想要不要批发点小东西去卖,好多人呢,可热闹了。”
田一一倒是也想,但一想到江煜那恨不得天天盯着她培养感情的架势,摇摇头:“这两天就算了。”
她其实希望在她卖完凉皮后下一场雨,这样她就可以住在李润秀那里。可夏天的雨经常下个不停,她又不舍得停下赚钱的脚步,说到底还是得有个店面最好。要是她没那么有骨气就好了,再没底线一点,就能心安理得的借着江煜的钱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反正他也不会对她怎么样。毕竟当初原主做的那么不堪,江煜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惜,谁让她骗不了自己的良心呢。
在外面最大的好处就是能听到这座城市最新的信息,比如说纺织厂这阵子有很多工人下岗,摆摊做买卖的人多了起来,竞争激烈,也有为了争抢地盘而打起来的,没想到有一天她会亲眼看到这些在父母口中听来的信息。
这个世界中,有人落就有人起,没有谁能准确的预测自己的未来如何。田一一是这个世界里唯一知晓未来的人,而江煜是少数的幸运者。
中午最忙的一段时间结束,田一一坐在凳子上头靠在胳膊上小憩,半梦半醒中感觉到李润秀在推她,抬起头看到眼前一个胖胖的女人冲她笑,她以为对方是买凉皮的,站起身问:“吃辣吗?”
胖女人尴尬地介绍自己:“我是刘铭的妈妈,听我侄子说他胡闹伤到你和肚子里孩子,你好些了吗?我和他爸这两天在外地办事,刚回来就听到他闯祸,我想赶过来给你道歉,这点是我们的心意,你拿去买点补品。”
田一一看着塞到手里的一百块钱,笑着还回去:“我怎么能收这个,我和卫珩也认识,而且刘铭答应了替我办事,就这么抵过了,他以后多注意就好了。”
女人也很轴,非要塞给田一一,田一一也一直推拒,直言:“这样就太见外了,这样吧,以后我要是有事找阿姨,阿姨帮我个忙,你看行不行?”
女人看田一一也很执着,只能应下来:“行,你以后遇到什么事只管来找我,大事不一定能成,小事不在话下。你们每天都在这出摊吗?我家那混崽子每天也没啥正事,我让他过来给你们打下手。支摊子做买卖,旁边还是得有个男人唬人。”
田一一没拒绝,她也是才反应过来,她只想着在政、府大门口没人敢造次,但那些不规矩的人只要往跟前一站,只要把客人都吓走,她们就没招了。反正提早防备,总归不是坏事。
刘铭没过一个小时就来了,显然他没和他妈妈说挨揍的事情,田一一问他身体好些了?他还挺不好意思,倒是怪实诚:“不愧是江哥,那力气不是盖的,我身上淤青还没散干净。嫂子,之前对不住,我就是嘴贱,没想怎么样的。咱们也是不打不相识,你有什么事只管交给我。”
田一一看他穿得都是好衣服,说道:“你在这里给我打下手不委屈?你应该找个正经工作干。”
“嫂子,我不要工资的,我就是纯来赔罪的。我家不指望我养家,有个能待的去处,不干坏事,他们就阿弥陀佛了。”
田一一自然乐得多个人帮忙,其实也没什么正经的活计,无非就是拼眼色,勤收拾罢了,刘铭做得挺用心,不过几天他们就能一起说说笑笑了,之前的不快早随风飘走了。
日子一旦有趣有意义起来,时间就会过得飞快,钱也赚的开心,可惜天公不作美,夏天连着不停歇的雨还是来了。
田一一只能坐在家里时不时看一眼外面的雨,电视机里正播放新闻,康康缩在不远处打盹。
她重新翻出自己的笔记本,拿出攒的钱,重新数了一遍,已经够付一年房租了。她打听过了,地段好的房租都不便宜,如果能砍到一个月二百五十块,一年差不多就是三千多。但有了这笔支出,光卖凉皮就不够看了。再加上她要生孩子,这期间势必要影响到收入。
该如何是好呢?
正心烦意乱,院门被人推开,江煜回来了。虽然穿着雨衣,但头发衣服还是被打湿了,哪怕心里不乐意还是迎出去了,和他说茶壶里有热水,催促他赶紧洗洗换身衣服防止感冒。
“我给你带了吃的,你自己去拿。”
他身上带着雨水的寒意,隔着一段距离,她还是冷的瑟缩了一下,好在他转身出去倒水了。
自那天他和她坦白不愿意离婚后,两人相处的就很别扭,她尽可能的躲避,他尽可能的想着法子讨好她,如果故事脉络能被显示出来,那可以说是偏离主线到十万八千里了。
他包的很严实,有些炒瓜子,沙琪玛,葡萄干等干果,这些在这个时代很受喜爱的小零食,她都很少吃,一方面是身体不允许,另一方面是物质极大丰富可选择也多。人一想到未来,都是如冬日雪后的天空般湛蓝,而稍显旧的时代像泛黄的老照片,透着淡淡的古意。
江煜光着上身从外面进来,田一一侧开身子,催他赶紧穿衣服,小心感冒。
江煜很喜欢她想看又闪躲的纠结模样,不顾她的错愕,抓起她的手在她的手背上亲了下,转身回屋找衣服去了,带着喜悦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难得休息两天,哪儿都不用去。”
田一一只觉得头大,她没谈过恋爱,压根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一个对自己有心思的男人,偏偏还要面对很长时间,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她觉得自己已经不活泼了,提着零食回到屋里,重新坐在炕上吃沙琪玛。
没一会儿,江煜也走进来,还不见外的也上了炕,就坐在她旁边,两眼直勾勾的盯着她,吓得她差点呛到,避免把话题扩散到让她头疼的方向,说道:“雨下得正急,怎么不等小一些再回来。”
“在外面没意思,早点回来陪你陪孩子。”
田一一在心里默念,我们不需要你陪好吗?可惜没胆说出口。
江煜顺势躺下来,半干不湿的头枕在她的腿上,长叹一口气:“太累了,总算能好好睡一阵。”
田一一想推开,一想到会被他胡搅蛮缠,只能咬牙忍着,把注意力投注到电视上,手里的沙琪玛也没了味道,小口小口咬的漫不经心。
“好吃吗?”
她刚要开口,男人一阵动作,撑起身衔走她指尖夹着的一小块,嚼咽下去,皱着眉头:“太甜了。”
不知道为什么,田一一有种不好的预感,她像个被抽查作业的学生,躲不过男人接下来的问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