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青瞧着实在有着我见犹怜的滋味,心里头有根弦被挑了下似的,竟出面打破了这僵局:“都赖我!适才见小姐可爱,非得拉着小姐说话,这才耽误了时间怠慢了长辈。哪里该罚的是小姐?应当罚我才是!”说罢不待人回应,斟满自己面前的酒杯,自饮一杯。
江昔玉吃惊极了,险些因此失态。她未曾想到黎青会这么做——这样亲密,好像她们已经是认识了许久的人,才说出这般调笑的话。想起适才自己做登徒子偷窥人家的蠢事,几欲羞死!纵是话也不敢说,眼也不敢抬。
总归江昔玉藏不住心思,一切被黎青尽收入眼底,愈发觉得这位江小姐有趣于常人,怎么就这么容易害臊呢?
人说认识了之后,再见便容易,却是不假。一周后的晌午,黎青去李小姿的宅院和几位太太们打牌,便再次遇见了江昔玉。
今日手气不佳,连输了几把,一旁李小姿瞧不下去,便要代她玩两局,让她出去园子里换换手气。
方出厢房里,黎青便见江昔玉一人蹲在假山流水边喂鱼食,隐在丛丛梅花间,就像那夜第一次见到她一样。
只不过当时月色做影,花做雾,看的倒也不真切。眼下青天白日的,一切皆入眼帘。
江昔玉今日穿着条鹅黄色的小洋装,头上戴着顶羊绒的白色小贝雷帽,洁白修长的颈间安静地躺着一块拇指大小的钻石挂坠,闪耀着动人的光辉。
她可真干净啊,通身的剔透玲珑。
“江小姐!”
江昔玉惊猝地抬头,转瞬定下性子,将捧过鱼食的手拍了拍,站起来道:“你……如何在这里。”她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却也想不到别的什么方式开口。
“我同何太太亲呀——总在这里过牌瘾的,几天前你我不也在此处见过。”
江昔玉没想到,黎青是认出了自己的。那夜不过是对上了一眼,竟也能记住。这是不是说明了……不,这什么也不能说明。江昔玉脸色显得有些遗憾,发自心底。
“江小姐瞧着像是心情不疏朗。”黎青逼近几步,为着减去距离的生疏。
“没有的事。”江昔玉有些羞恼,觉得黎青总能将人看透似的,也不加遮掩,只顾直言不讳的说出来。她先前还从没遇过这种人。但她想,黎青是很聪明的一个人,最终仍添的是好感。
黎青知她不愿说,便转了话锋:“听闻江小姐爱念诗。”
江昔玉诧异地看她一眼,说是诧异,倒是惊喜多些,总归是默认了。
黎青乐得见她这模样,许是自己没向人打听错,继道:“我先前跟着师父,他老人家闲来也爱扯几句诗来引我。他倒是异于常人的,寻常人读诗,大多追捧李杜,元白。他倒好,一心捧着卢升之,崔澄澜的诗文不离口——”
“卢照邻的诗,很好,他有一篇《长安古意》。”
“呀!我记得——昔时金阶白玉堂,即今惟见青松在。”黎青念至此,忽而笑道:“小姐,没想到这句诗里,有着你我二人的名字啊!”
江昔玉哪里会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便是父亲由这句诗里取的。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个黎胜蓝,不愧是如今顶红的角儿!口舌伶俐,一副不经意的样子,说出这样狎呢的话来。要是换做他人,她指不定转身便去了。
她抬头望向黎青,她美得就像朵娇艳的玫瑰,通身既有成熟的风韵,眼睛里此刻却透露着孩子般的稚气,就要把她的魂魄给勾了去。
黎青正等着她接话,却不料她只轻声道:“这句诗合起来寓意不好,今后不要再说了。”
黎青倒真有些摸不着头脑。原本只觉得江昔玉瞧着漂亮可爱,存心逗她玩,此刻的确摸不着她的心思了。转而道:“我瞧小姐亲切,与小姐亲近,没想到小姐总不爱搭理我,叫人伤心。”
江昔玉顿惊道:“哪里!我,我……”黎青同她亲近,她高兴都来不及。可人总是这样,在仰慕人面前,气势总短一截,说什么做什么,都臊得要紧呀!
“既然不是,那我对小姐下个邀请,小姐该同意的。”
江昔玉只道:“你说。”
“明晚张司令家大太太开晚会,让我带着女孩子去玩。我先前都是带着小姿去的,如今她有怀不方便,不知江小姐可否赏我个面子?”黎青等着她的回应,继道:“当是我央你。”
不料江昔玉只道:“我去的。你不央我,我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