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父亲请我去他席上坐。”说着仍牵着她的手,穿过露头酒席的人群,来到正房的主桌来了。
桌上坐的是江家人与几位贵客,都是黎青见过的。江文骏和江少奶奶依着江老爷坐在右侧,左侧空着两个位置,想必正是留给她们二人的。
“呀,昔玉,小黎老板,快快入座,可等了你们好久。”黎老爷半百年纪,瞧着红光满面气色很好,或许是已经喝了不少酒,显得有些兴奋。
“爸爸。”江昔玉暗暗唤了一声,坐到他身侧去,黎青紧随其后落座。
江文骏有些兴起,人刚坐下便扯开了话匣:“黎老板今日唱的这出新戏,真不错!”
黎青只是笑,贯有的漫不经心的调子。
一旁的客人玩笑道:“江少爷这就说的不对了,黎老板的戏,哪日是不好的?”
常人家请戏子到桌面上,无非是言语上戏弄几番,更甚者,男男女女多少上前摸两把,与青楼楚馆一时无异。此刻桌上的都是些文化人,体面人,也知道黎青是端着架子的人,更何况她背后还有座靠山,待她便与寻常小姐一般。
江老爷只待晚辈一样盘问她现下家住哪里,年龄几何。
黎青一一作答:“眼下在德民路住,年纪堪过二十。”
一旁的江昔玉面上绯红尚未散去,一时显得手足无措。听了这话,更是臊得慌,想起了自己先前偷偷一人追随着黎青到家的场景,已是无地自容了。只记得是半年前的事,当然当日黎青家的小丫头正敞着院子大门在清扫,她远远地望见小院里头只一株梅花一方小池,没有其它。回来后便在自己居住的院外种满了梅树。她想,那人是喜欢梅的,否则院子里怎么会再无其他呢?
江文骏瞧见妹妹的反应,想起之前自己去听戏,好几回在剧院里遇见这小丫头,想必她也是黎青的戏迷,只道:“小妹不也是黎老板的戏迷么?我在剧院却是撞见几回了。今日在人面前,怎么显得有些局促?”
江老爷有些出乎意料。自己这个女儿,一贯按洋人方式生养长大,大学前念的都是满目洋人小孩的学校,对戏曲这些东西未透露出半点兴趣。便侧身对她笑道:“文骏说的,我竟不知道。若是知道,当早日寻黎老板来,撮合你们小姑娘一块儿玩。”
“我!……是同学们拉着我去的,我没……”江昔玉狡辩不成,将头低得更低了些。
瞧出端倪的黎青只笑道:“江小姐学业在身,怕是少有得空。”
一旁一位面相贵气的太太道:“黎老板这就不知道了,江小姐书念的早,已经毕业了。”
“是吗?瞧着江小姐还是中学生的样子,没想到大学都念完了。”她侧过身去看埋着头的江昔玉,乌黑的柔软的发自然地垂在脸颊,蜷倦而又温柔。望向她时,只见她正透过头发的丝丝缕缕在偷看自己,越发觉得她可爱的紧。
“我,我十八了。”江昔玉开口,声音较适才在竹林小院里气势弱了不少,软糯的江南口音。
黎青笑道:“小姐瞧着年轻,这样怕羞。”
此话一出,江昔玉更是臊得想往地缝里钻,像是求救似的望向自家嫂嫂。沉默许久的江少奶奶此刻收呼应,开了口:“我家妹子先前一股脑子念书,少见生人,今后多见就不会了。”
江老爷也认同道:“确实,你们姑嫂感情好,往后你多带着昔玉到社交场合走走,交些朋友。”
江少奶奶连声应下,黎青在一旁瞧着她这副虚伪的嘴脸,有些不是滋味。心道这江小姐倒真是纯真,能与这样的嫂嫂交好,未免心眼太大了些。
黎青的见解并非有失偏颇。江少奶奶十年前嫁入江家,江昔玉才八岁。又因为江家奶奶去的早,江少奶奶既做嫂嫂又做娘,江昔玉的衣食住行,大都是她包办,因此难免信任她。她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姐,哪懂这其中心机叵测?她不知道她自己这个嫡女的身份多让江少奶奶红眼。
江老爷子近年身子渐衰,家里又只有江昔玉江文骏两个孩子。这般偌大家产,论古理分配,也该是嫡优于庶,偏偏她男人没有这个命,是江老爷读书时候同个没名分的丫头生养的,反倒是小了江文骏十二岁的江昔玉为江老爷正房太太所生。
如此关系下,待江昔玉出嫁之日,带走的嫁妆起码要把江府老底搬个底朝天,留个空壳给他们夫妻都好说。于是江少奶奶才待她如亲妹子般供奉,只等她成婚那日惦念情分,给她和江文骏留点底子。说来,江文骏这位少爷,实际也当的并非多少风光。
黎青不是八卦之人,却也乐得透过人言行举止间去猜想其身后的故事。这种感觉一向很准,例如适才她见到江昔玉的第一眼便知道了“登徒子”本尊以及事件大概的来龙去脉,只是不说。
“黎青敬老爷与诸位酒。”沉思待定,她举起面前的酒盏,自饮一杯。
江老爷本就微醺,眯着眼笑着饮了一杯,随后诸位即然。
桌上有位先生方道:“黎老板和昔玉适才来迟了,我如今腆着脸面自称声长辈,黎老板也就罢了,昔玉你让长辈们久等,是不是该罚一杯?”
江老爷大笑:“是是是,昔玉,该敬你钱伯伯。”
江昔玉诧异地望向父亲,她是从未喝过酒的,怕是父亲现在喝糊涂忘记了。转眼再次望向嫂嫂,只因提要求的是长辈,江少奶奶也无法开口。一时为难,眼眶都要急红了,底下泛起因焦急而起的莹莹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