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六年,也就是1917年,共和飞机在紫禁城上空投下一枚小炸弹,炸到了紫禁城东六宫当中的延禧宫,在巨响之中,惊醒了原已浑噩的蓝筱竹,他的双眼几乎是在那一刻回复了当初进宫前的光芒,他想要离开。在二位太后都崩后,他曾多次向年少的皇帝请辞搬离紫禁城,都没有被应允,然而这一次却被同意了。
他看到少帝眉目间的悲哀,但无法出言半句,他知道言语已然无济于事,紫微星光的凋零已是定局。
蓝筱竹购置下一处三进的大院子,将当初在宫里与他一齐专供慈禧欣赏的戏班子安置于此,没来得及取名字,便在城里最大的戏楼里搭台唱起戏来。
离开紫禁城那天傍晚,宫里的太监宫女来给他们送行。于他们而言,当年蓝筱竹一行人的到来,给他们灰暗难以窥见天日的生活送来了一束光,而他们的离开,则将这束光给彻底的熄灭。
十二岁的黎青牵着蓝筱竹的衣袍,跟在载满行李的马车后缓缓而行,随送之人到了午门便不得再前去,有些曾经暗慕蓝筱竹的宫女驻足后,在原地不住流泪,。一位年长些的嬷嬷,是黎青的乳母,更是不住喊着黎青的名字。
黎青懵懂地回过头去,却被蓝筱竹的手掌轻柔地掰了回来。
“别回头。”
她不明白为什么,直至步出午门,见到洒在眼前广阔天地上的夕阳,灿灿金光。她昂起头去看蓝筱竹的面庞,竟也因为这光,显露出生机来——仿佛他不是一位五十几岁的老者,而是位意气风发的少年。
这一幕印在黎青的脑海里,很深很深,以至于如今只要一闭眼,便能回想起这幅画面。她再也没有见过比此情此景更辉煌的一幕,那是她第一次对生命有了见解。
她想,生命应当是这样的,于是刹那间便对身后的过往产生了无尽的厌恶。
她再也不会回头了。
胡同里的生活丰富而有人情。邻里知道隔壁搬来了宫里出来的戏班子,一个个不知多热切,时常有人来见识他们练功排戏,蓝筱竹从来不阻碍的。戏班子的事他鲜少管,一并交付给班里的老人祁二伯,自己只在别院里指导黎青学戏。
黎青仗着天资,在学戏上总不认真。先前在宫里还好,没什么可娱乐消遣的,可出了宫不同。大千世界,迷人眼目,她住下几天便和胡同里孩子打成一片,爬墙登瓦,无所不作,偶尔也溜进别人的戏院子偷看人唱戏,见有唱的不好的,则时常崩出来指点砸场,惹得半个北平的戏园子都怕了她,特意寻人守着门口,防她进去生事。
有的戏班子被惹恼了,也有上门户向蓝筱竹告状的,蓝筱竹总是再三至歉,亲自登门送礼,弄得人家也不好意思,最终总是不了了之。
直到一回,她招惹到了洪家班的角儿洪梦楼头上。
那日听戏的票友满堂,洪梦楼正在台上唱着《玉堂春》里苏三的名唱段,如是:“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未曾开言我心好惨,过往的君子听我言。哪一位去到南京转,那二郎把信传:就说苏三把命断,来生变犬马我当报还……”
这段终了,缩在角落里头偷听的小黎青沉不住气,几下刀马旦的功夫跃到台前,指着人的鼻子教唆道:“你这苏三,我看分明就是什么洪三,梦三嘛!只闻见悲,闻不见恨的,如何动得了台下人的心?分明就是拿我们戏耍玩笑!”
洪梦楼年纪三十好几,自十八岁成角儿以来还未受过这种指点。面对眼前这个明丽的女孩子如此出言,他也不恼,戏也不唱了,笑着向台下各位作了一揖,笑着问她:“总听人家说蓝先生的小徒儿四处戏院子窜着指点说戏,今日总算临到我头上了。”
黎青难得遇见个不发怒的,有些惊讶,语气也缓了些:“你唱的不好,就是要改,不改,糊弄听众,这不好,违良心的事你做角儿的不能做!”
台下一个洪梦楼忠实票友嘲道:“洪老板是角儿,你个小丫头片子,还没成角儿呢,也好意思出来指点?”
“我迟早成角儿,不差这么一两天!”
有人起哄道:“见你窜场子挑毛病利索,也没听过你真本事。既然这么能耐,给大伙儿来一段呗?”
看客们一众叫好起来,热闹谁不爱赶?看戏的不就图个乐子,有新鲜的更好!
黎青撇了眼一旁的洪梦楼,他还套着戏里的枷呢,立在那里,着实有副我见犹怜的模样。此刻他只笑盈盈地望着黎青,也不知这笑是个什么意思。
黎青不知天高地厚,又不屑的望向台下等着看热闹的观众们,一个个望眼欲穿似的像要瞧她在角儿面前出丑。
黎青不耐,嗓子也不清,张口便来了:“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未曾开言我心好惨,过往的君子听我言——”
寥寥四句唱词,通彻四方。
嗓清而灵,四句之内将含怨带恨的苏三就活生生给人立在面前。恨是泣血的恨,怨是断肠的怨,交织佐成,血肉相依。再简单不过的四句唱词,路边小乞儿也能信口拈来,而黎青却是生生要把人给唱的落下泪来。
一时间听者皆忘了开腔的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只把她当做了命运多舛饱经风霜的苏三本人了。
半晌,一阵雷霆似的掌声在人群中爆响,叫好声铺天盖日般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