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青头一回在人前开腔,见这仗势不免得意,昂着头去看一旁愣住的洪梦楼,不知油墨下的洪梦楼面色已经惨白一片。
“苏三应是这样的。洪老板,我不是说你唱的不好,只是不够。”她说这番话,倒是十足的痴态。
洪梦楼没有言语,只是再向台下作了一揖,目光又在黎青身上残留片刻,头也不回的下了台去。
“当真是,雏凤清于老凤声——蓝六郎许久未在民间开唱,却是养了个这样好徒儿呢!”
黎青望着洪梦楼离去的背影,也不顾周身鼎沸的称赞,想要追上去说些什么,却被守着后台的武生拦住了去路。
“小丫头知些好歹,招惹了我们角儿不够,还要做什么!”
黎青急道:“让我见他!让我见他!”
两个武生将银枪一横,冷道:“请回吧!”
黎青仍要强挤进去,忽然身子一轻,被人给拎了起来。眼前武生的错愕还未等她回头看来者是谁,便仓促开口:“蓝先生!”
“师父?”黎青挣脱开来,自从紫禁城搬出来,师父向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今日怎么到这里,正逮住了她?只觉得不妙,气势也弱了不少。
蓝筱竹冠玉般的面庞,略置一笑,向屋内人道歉:“蓝某管教徒儿不利,得罪洪老板了,向洪老板赔不是。”嗓音全然不似五十岁的人,清凛生脆,余音婉转,好听极了。
里头的洪梦楼沉寂着。蓝筱竹也并不多说什么,牵起黎青往外离去。那两个武生今日见到了传说中的人物,半晌没回过神来。当年蓝筱竹进宫的时候他们尚未出生呢!自然未曾见过先前他在京城里搭台唱戏的风光,如今见到本尊,脱俗出尘的气质,月白色的袍子衬得他宛如仙人入世,寥寥数语,便动听婉转,可想若是开腔唱戏怎样的光景。也难怪他有黎青这样灵性的小徒儿,还未正式登过台,便足以指点他们角儿了。
黎青一路跟在蓝筱竹身后走,夜色已浓,沿路的烛火拉者二人的身影,时而重叠在一起,时而分开。
待回了院子,其它戏子们都已睡下了,悄然一片中,蓝筱竹在院落里驻足,回过身来看她。
“师父,你该罚我。”
蓝筱竹清明的目光如同一潭静水,默默凝视着她。黎青第一次这么仔细地打量师父,从他的眼底溜到嘴角,布满细纹的面容竟还透露着些许青年人的俊气,他的皮肤是那样白,苍白得像天边的残月。她想,自己总是忘了师父已然青春不在。
蓝筱竹良久后才开口:“为何罚你?”
“我,我不该在众人面前拂洪老板的面子。”
“他技不如人,被比下去是应当,你没有错。”
黎青傻眼了,只道:“那师父……你不高兴,为什么?”
“你可喜欢唱戏?”
黎青更是不解师父这番提问,师父是传授她戏的人,怎么会突然问她喜不喜欢?不过想来,师父是从未像祁二伯逼迫班子里其他小戏子一样逼迫自己的,诸多唱戏人练功夫吃的苦,她一概没受过,想练就练,不练也不会受到拳脚棍棒——不过她心高气傲,怕输人一截,通常是抢着去练的。
”喜欢。”她自己也不知道,这句喜欢是否出自真心。她是浸在戏里长大的,活了这么十二年,除了写字读书,只学了这么一门功夫。不讨厌,或许就是喜欢。她这么想。
蓝筱竹轻叹了一口气,眉眼间的哀怨稠浓,只道:“我原打算,让你此生不必登台,毕竟山高海深,尘世浮杂………果然是拦不住的。”
“师父,我要登台的!我还要成角儿!今日他们瞧不起我,不就因为我还不是个角儿?我可是师父你的徒弟,怎么能给人瞧笑话?”黎青气鼓鼓地瞪着眼,反抗着师父的惊人之语。
蓝筱竹向前,半蹲下揉揉她的脑袋:“你不但是我的徒弟,你也是你自己。”
黎青不知所以地低下头,觉得师父总像对待小孩子一样对她,有些难为情。实际上本就是,她还没到懂师父这句话的年纪,仍觉得自己长大了,道:“你放心师父,我知道。”她隐匿掉了之后的一段“我不会给你丢脸。”她想,说出来不如做到,她要切实让蓝筱竹不感到失望。
蓝筱竹却是以为她懂了自己的话。
要是懂了,也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