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觉得江小姐脾气有些古怪。”
李小姿抬眼望她,放下手中的刺绣,只道:“我说,难得见你一大早来找我,原来是打听新朋友来的。”说罢还故作委屈打趣道,“黎老板好狠的心,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黎青道:“我自然和你最亲的。”
李小姿懒得理她,继续拿起刺绣忙活。
“你这样没日没夜的绣,当心绣坏了眼睛。说来你何太太要什么绣的没有?还用的着自己来。”黎青打量着她低头的模样,窗外细碎的春日阳光偷过格窗照进来,在她白瓷般透净的脸上斑驳,宁静而又安详。原来那样风风火火的人,一旦做了母亲,竟也会换了副模样。
“那不一样,我是给我肚子里小丫头绣的,世上独一份。”她眼角眉梢都是甜蜜。
“还没出生呢,你就知道是丫头了。”
“我和路平就想要个丫头,你看他生的白白净净斯文样,再加上我,生出来丫头该多好看……到时候我们给她请最好的老师,给她穿最漂亮的衣裳,让她明天都高兴。路平祖上有德积下不少家当,也不求她做什么,稀里糊涂一辈子也好,只要她好。”李小姿说这话时,眼里是带着光的。她自己是商户家的小姐,小时候没吃过苦头,长大了又嫁了个体贴富贵的丈夫,一生顺风顺水,总希望自己孩子也能这样自在快活。
黎青的目光黯淡了些。她是自幼没爹娘的,可因为师父的庇护,算来也是没吃过什么苦头,可她不明白自己为何心里总是空落落的不着地,总觉得每一刻都如履薄冰。
论事业来说,梨园行做到她这个位置已经是少有,可梨园行也成了这个新旧更替的社会里,压制住她的枷锁之一,这副枷锁对他们曲艺届的人还要押多久?她也不知道。总归凡事都是有两面的,得了其中的益,就该承受它的负额。
有时她真想甩个性子,干脆不唱戏了,总归她现在还年轻,名利已双收了。世上哪有任何人都干一行爱一行的事?总有流言说,这位那位角儿是个戏痴,眼里只有戏,旁的都不放在心上。想来哪有这样的事,不过是是旁的吸引力不够大罢了。不然自己师父怎么一离了紫禁城就再也不唱了呢?不然那些老板们怎么赚够钱就从商去了,将戏一股脑抛在脑后了呢?可再怎么着,人家背后还不是得指指点点说这人之前是个唱戏的。
黎青现在还唱,不过是为了给师父争一口气,怕在师父面前失了面子。
李小姿见她直发愣,便出声招她:“我倒是知道些江小姐的事,你听不听?”
黎青回过神来,尴尬地笑了笑,只道:“我听的呀。”
“据说江老爷年轻的时候不懂事,十四五岁就和府里的丫头生下江文骏,那个丫头年纪也小,生完就死了。江老太爷脸上没光,送江老爷留洋念书去避人口舌,等回来的时候都二十好几了,才娶了夫人呢,就是江小姐的娘。江夫人是杭州那边一位行长的独女,生的漂亮文静的,我还记得有一次我娘带我去她家打牌,她还给我吃糖呢,人瞧着是真的不错,可惜生了江小姐以后就疯了。”
“疯了?”
“就是人看上去有时候特别兴奋,有时候又锁着房门好几天不见人,不是疯了是什么?据说她母家那边有位姨妈也是这个病,谁想到这病还能遗传?她好歹是个大小姐,江老爷也不好关着她,一开始女儿给她养,三天两头打骂的,有一天直接抱着江小姐逃出府,一起跳到里黄浦江去了呢!”
黎青处变不惊,淡淡地应了一句:“这样吓人?”
“嗯,江小姐那时候五六岁罢,命大,被一个老船夫捞上来了,江夫人却是尸首都未曾找到。”
“原是这般,我说江小姐怎么总是一副怯生生的模样,那样的母亲带大的,该是胆子比寻常人小些。”黎青又因自己对于江昔玉再三的腹诽而感到难为情,人家看来是真心想和自己交朋友,自己却老是捉弄她,还觉得她奇怪,真是不应该。
李小姿最后语重心长道:“我劝你还是少和她来往些,她家大业大的,平时也没什么朋友,单和你亲,外人要说闲话。”
黎青心不在焉地应了句:“知道了。”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事情。
一到了晚上有戏的日子,黎青总是早早到戏园子后台去候场子。小翠和她一齐来的,她负责给黎青上油彩,端茶倒水之类的也只有她做。别看黎青平日在社交场上那副模样,到了戏园子里头,她的臭脾气才真正的显露出来。这后台大大小小的角儿,就没有一个没被她骂过的,谁敢来招惹她?
“今晚二楼雅座坐了些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