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黎青常问的话,小翠一应答了:“江家少爷在呢。”
黎青眼睛亮了:“哦?他妹妹在么?”
小翠斟酌了一番,只道:“没有看见女孩子,哦,薛先生也在呢,还带着一个男学生,和江少爷坐在一块。”
“薛云生?”黎青许久没听到他名字了。黎青身边的追求者不缺,薛云生条件算是上等的。不但人生的漂亮斯文,还是是个有作为的年轻人,原本像他这个年纪的二世祖,吃喝享乐的多,他却早早就接管了家族手上的出版社,还经营发展的很好。他虽说在公子堆里交往,这也是难免的事,可他平时是少去风月场的,唯一的嗜好也就是进戏园子听听戏,算是上海扎堆的新贵里一股清流。他追求黎青的方式也具有新时代作风,总是很礼貌的,让人讨厌不起来。
“薛先生刚从武汉回来,便要来捧你的场呢,我看他算是你忠实票友了,该邀他来后台坐坐。”
“死丫头,这样会讲闲话。”黎青嘴上这么说,心里倒觉得是这么个理儿。好在小翠是懂她心思的人,自己张罗着把薛云生请来了。只不过来者不止薛云生,还有一个看着文静的的男学生。
“得有些时日没见黎老板了,黎老板最近身体还好?”薛云生笑起来有几分风流的模样,大都是因为他肌肤白细,金丝框眼镜下的眉眼弯弯的。倒不是轻佻,总是招惹人目光,一时间后台许多小戏子便往这个方向看来,他也礼貌的颔首向各位致意,温文尔雅极了。哪个女人要是叫他爱上了,真是要人嫉妒死。
黎青由着小翠给她上油彩,目不斜视道:“劳您挂念,一切都好。这位先生是……”她话至一半打量到了薛云生身边那位男学生,只觉得他怯生生的,有些不讨喜,她原是最不喜欢这种男子的,显得怪小家子气。
薛云生驾轻就熟地坐到一旁,道:“这是我小姨家的儿子,叫钱世宇,还在大学里念书呢!说是没来过戏台子后头,想来瞧瞧,我就自作主张让他跟过来了,还望黎老板见谅。”
钱世宇怯怯地看了一眼黎青,那是张很美的脸,眉眼间渗透出来的艳丽叫他有些难为情,便再次低下脑袋。
“这是哪里的话。”黎青察觉到他的不适应,当即收回打量的目光,故意不再去看任何人,只道:“听人家说,薛先生正在清点档口,过一两年要回武汉老家去了。”
薛云生面露无奈之色:“家里老人年纪长了,都想回老家去,做儿子的自然要顺遂他们心愿。”他心里其实还是舍不得离开,并非是因为上海这边已经做的红火生意,而是舍不得黎青。
自从年前同黎青表白过后,一直没收到准确的回应,他想,要是黎青同意和他的婚姻,就算明天回武汉去,他也是心甘情愿的。薛云生喜爱黎青,不只是因为他是个十足的戏迷,更因为他觉得黎青同上海这大部分女子是不同的。单就在梨园行里头比,她也是不一般的。这行当里的戏子,无论男女,洁身自好几乎没有,说起哪些个角儿,私底下名声都是拎不干净的。可黎青就仗着自己心高气傲与倔脾气,虽说人是风流些,可从未有过什么不好的男女关系花边新闻,唯一有的还是黎青在北平时与周稔水的绯闻呢!薛云生本来也觉得没什么,在他见过周稔水本人后就更觉得不可能了,他觉得黎青这样的女子,不会爱上周稔水那样过于柔情的男子。
他家长辈人都很开明,在他告诉双亲自己想和一个女戏子结婚之后,双亲觉得他二十二岁的年纪已经到了适婚之时,于是不但没有遭到反对,反而还从长辈那里得到一笔丰厚的娶亲钱。可是总归是万事俱备,和黎青的关系还八字没一撇。他觉得自己应该再一次好好的提一遍,不过不是现在。
“薛先生是很孝顺的人。”黎青的油彩已经上好,她今天唱《武家坡》,王宝钏是个守寒窑的活寡妇,头面轻巧,比唱公主,贵妃一类的要简单的多。小翠原本即刻要为她妆点的,却起了个小心思,把头面递到薛云生手上。薛云生不是个愚笨的人,他顺势接过,亲自为黎青妆点。
一旁的钱世宇被这一幕惊得直教目瞪口呆,他还是个学生,未见过什么世面的。自己暗恋学校里的女学生,连说话都觉得臊得慌,而在他眼里表哥一直是个很庄重的人,居然能和一个女戏子做出如此亲昵的事情,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
薛云生不是第一回为她做这种事情。他回想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爱上她的呢?或许就是第一次为她戴头面的时候。那时候黎青刚来上海没满一个月,大家伙儿都不知道她脾气如何,一群公子哥嚷嚷着,在开戏前闹到后台来,要见见第一名旦的风姿。他原本不是这样莽撞的人,被江文骏推推搡搡给混入这伙人当中了。
有一个性子野些的小公子爷,见黎青头面还没戴上,笑嘻嘻地靠过来打趣她,要给她戴头面。
那时候黎青是恼的,单边的细眉一挑,直直要把人的魂给勾去了,叫众人都忽视了她在生气。
她开口道:“我要他来。”纤纤玉指一指,鲜红的指甲盖对着的不是别人,正是薛云生。
薛云生有张孩子气的脸,当下便红到了耳根子,虽说不好意思,还是上前去了。
那日他站在黎青身后,从镜子里看见黎青的脸,油彩将她勾勒的哀怨婉转,美得叫人心疼极了——他不知道黎青提前入了戏,她要唱的是窦娥。他只觉得神情都恍惚了,一时间身后一群公子哥拿他开玩笑的声音,与这尘世间所有的声音,他似乎都听不见了,是能容的下针落声的安静。
在镜子里对视的那一眼,薛云生就爱上了。说来也真是奇怪,人这么复杂的东西,居然因为一眼就能爱上一个人。薛云生自己也想不明白,他不知道,这世界上有着千千万万的人,也和他一样想不明白——就这件事而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