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你从前喜欢周老板,薛先生和周老板很像,越是像的人就越好比较,不像的人才难比呢!”
“你哪儿看来的歪理?别说他们不像,就是我现在对周稔水已经没那个意思了。”自己当初喜欢的,和如今喜欢自己的,这能一样吗?况且她觉得二人并不相像,周稔水是常年唱旦角的,他的温柔带着一股女气,他很会用言语通融感情,让女人亲近了也不觉得狎呢。薛云生不一样,他生得脂粉气,却可以看出来骨子里是个很爷们儿的人,他说的少,做的多,付出总是无悔的。
像她这种张扬硬气的女人,通身的气质最是吸引这种温吞柔和的男人,也最是和张易臣那样同样强硬的男人最不和气,他和张易臣的互相不对付也不大都是因为周稔水,而是两人互不相让的气场作祟。因此她这辈子想要有个坚硬的为她遮风避雨的男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翠筠说不过她,只好一肚子心思地到门外倒垃圾去了。
也不知道怎么,黎青那天晚上嗓子状态不好的事竟然上了报纸,还和她与周稔水同在江家堂会唱新戏的新闻登在了一个版块,取的标题居然是黎青与周稔水再续前缘,小字标的是因为周稔水的来沪而乱心散神,导致那场《武家坡》唱的不如以往。
那家报社是薛云生出版社出大头办的,主事的是民党的一位部长。薛云生本人是很少亲自插手其间事物的,也不知道自己手下人发了这样空穴来风又颠倒黑白的新闻出来。当他约黎青在隆平饭店喝茶时,黎青手里举着那报纸读的时候,不免感到有些尴尬。
黎青不这么觉得,相反的是她想到张易臣要是看见了这篇新闻会气成什么样。她也没发觉自己就在这方面还像个小孩似的,总较着一股劲。
“报道的人哗众取宠,这样的话也用来乱写,你别放在心上。”
“哗众取宠才卖的好!最后既为你赚钱,我又不吃亏,岂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薛云生有些不好意思,在他看来,黎青为他着想,心里还有些得意,心想自己能把黎青追到手或许不是什么难事。
黎青觉得别人约她出来,总在人面前看报纸有些不礼貌,于是将报纸折了放在一旁,打趣道:“小翠最近可一直在我耳边唠叨你的好,也不知道你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薛云生眼睛发亮,一时间打心里感谢那位小翠姑娘,不用黎青说,他也感到了小翠一直在撮合他和黎青,不然怎么会时不时给他创造亲近的机会?可是小翠觉着他好,就代表着黎青也觉得他好吗?他用那双湿漉漉的诚恳的眼眸去看她,真心实意的问道:“黎老板,你也觉得我好吗?”
黎青被他突如其来的认真给震慑到了,她迟疑了片刻,随即微笑道:“我一直都觉得薛先生是很好的人,也爱和薛先生说话。”
薛云生眼里闪过一丝失落,他知道,黎青对他的感情还没有到那步田地,只是出于她的善意和薛云生自己展示的善意,才会有这样一个和谐的局面。
黎青发现了这一点,总归不好叫一个好人伤心,只道:“认识薛先生这么久,薛先生却还和旁人一样叫我黎老板,显得好生分。薛先生以后就像我那些同龄的朋友一样,叫我胜蓝吧。”
“胜蓝。”薛云生知道这是她的表字,他早就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在许多个遇到她以后的寂静的夜晚,这个名字就像是一团火,萦绕在他平静的心间,格外的亮。他今天终于能当着她的面,说出这两个字了。
黎青心里的弦紧了紧,她没有想到自己被叫了二十年的称呼从薛云生口中说出来,竟然让她的脸有些发烫。这是多么真心男子,她想,一言一行都能感动到人,如果自己再分得清些,他或许就是结婚的不二人选呢!可黎青总觉得结婚是离自己很遥远的事,她知道薛云生虽然是新青年作风,可对于男女情感方面还是很老派的,在薛云生看来,喜欢一个人不应当是要做她的男朋友,她的情人,而是要结婚的。如果他抱着谈恋爱的目的来,说不定黎青哪天心思萌动,就同意了呢。
她从桌上端起那盏茶,浅浅地抿了一口。随即发觉有目光正在盯着她,她下意识向透明玻璃的窗外看去,对街上有一群女学生,其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江昔玉。
江昔玉正朝她的方向看,只不过目光冷冷的,和先前的她变了个人。她身旁的同学们聚在一起,像是在低语什么。黎青想起来近几日都没和她见面,觉得是自己疏远了她,于是笑着向她招招手,她忽而表情轻松了,莽撞地过了街,走进大饭店来到她身边来。
黎青笑道:“今天天气好,江小姐和同学们出来玩么?”
江昔玉只是浅浅地笑,不知道说些什么。
薛云生认得江文骏,自然也是知道她的,只不过和她并无任何交集,上次见面还是江昔玉小时候,只道:“胜蓝居然和江小姐认识——江小姐竟长这么大了,我印象里还是个孩子。”
江昔玉听见他叫黎青“胜蓝”,也不知道这是刚获得名字主人准许的,肺都要气炸了。心想他是个什么人,既大白天的和黎青在饭店独处喝茶,又叫了黎青的小字,长的那样年轻却还说自己是孩子要以长辈自居,真是叫人讨厌!她总怕气焰低了人,悻悻道:“我和胜蓝姐是朋友。”她还没这样叫过黎青,就自作主张。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要脸,可是转眼一想此刻脸面算什么?这个人一个大男人把黎青叫得亲密,这才是不要脸呢!心里顿时有了安慰。
黎青见到她这副认真的模样忍俊不禁,二人认识时间加在一起半个月都不到,她那样羞怯的女孩子,今天怎么就学着蹬鼻子上脸了?
薛云生有些尴尬,这个江小姐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就这样站在他二人之间,像是把画面给分割看来。
江昔玉见她没有回答,只道:“胜蓝姐,我那些同学都是你的戏迷,她们刚才看见你就买了礼物,想见见你,好吗?”她的请求让人看不出毛病。远处她的一群同学,的确是目光热切的。
薛云生是懂得看场面的人:“既然江小姐要拉你去见朋友,那今日我就先告辞吧,晚些出版社里还有事要忙。”他文质彬彬的模样,直教江昔玉心底咬牙切齿,她知道这是伪装不出来的,可仍然觉得他虚伪。
黎青见他要走,起身要来送他:“你只管去忙,下次来我家里让小翠做一顿好的请你吃饭。”
薛云生原本有话想说,却被江昔玉莫名其妙的杀了一眼,全给堵了回去,便不言其它,走到饭店外上了自家的车,离开了。
江昔玉便如得逞一般看向黎青,弄得黎青有些糊涂。只是薛云生一走,对街那群女学生便蜂拥而至,她也就没有闲工夫再想其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