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内桂树下,一老一少正对一局棋聚气凝神。身旁围着的几个小孩子也屏住呼吸,不敢动弹半分。一阵风过,撩拨起满院子桂香来,此时才有个小男孩实在憋不住,打了个喷嚏,惊扰了这局面。
黎青将棋子收手,悻悻道:“我不玩儿了,没意思。”
周遭小孩一并喝了个倒彩,觉得好没意思,与黎青对弈的老者却笑了:“一年半不见,胜蓝悔棋的手段倒是见长。”
只问外院传来一个女声道:“祁伯你是不知道,她在上海是只顾着打麻将的,哪还记得棋怎么下。”不一会儿,只见翠筠抱着一篮子洗好的衣物从侧门绕进来正眼也不看黎青一下,自顾自在一旁晾起了衣服。
祁伯捋了捋胡子,俯下身子低声问道:“你都回来好几天了,还和你闹脾气呢?”
黎青心里很不是滋味,却也知翠筠此时大多是因为嘴硬,便也不说什么。
边上那些个孩子却咯咯笑了,有个小胖子出头道:“胜蓝姐,小翠姐回来后,还时不时帮擦了你先前用过的头面呢!”
黎青闻此话,噗嗤一声笑了,一众人看向翠筠去,只见她双颊一抹飞红,拾起一块抹布杂向小胖子:“就你嘴碎!师父适才让你扎的马步扎了没有?就在这里偷懒耍滑,小心我告诉师父,师父知道再罚你!”
小胖子脸色突转,忙哀求道:“小翠姐!我就去了。”其余一群小的也怕被波及,转眼便一并逃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黎青对这久违的热闹场景深受触动。她自接到祁伯托人带来的蓝筱竹病重的消息便当即回到北平,连在上海的家也不曾托人打理,也未曾来得及告诉多少人。重新回到这片曾经让她感到悲哀的土地,竟让她有了完全不同的感受,果然只有离开了,她才懂得故乡的含义,这里的街巷,这里的人,都是别处不曾拥有的。
悔了棋局,她只好找别的事做。巧在厨房里的参汤已经熬好,她便端了去服侍蓝筱竹。
这是三进的院落,第一进是戏班子里男丁平日居住与练功的地方,二进则是女戏子们的住所,第三进清静处则是蓝筱竹平日修养之地。
原先他以为蓝筱竹重病,不过是老病复发得重了。而这几日从来往大夫口中得知,竟说他有了油尽灯枯之象,黎青只道自己师父不过六十出头,怎会有此症。大夫却有些诧异:“得此症者大都结郁已久,小姐竟不知么?”
黎青只是无限懊悔,回想自自己记事起,蓝筱竹就不怎么同人交谈来往,她原以为是生性如此。直到在上海遇到一位蓝筱竹年轻时的票友,那人却说:蓝老板从前是个很爱与人相处的人。这倒叫她弄不明白了。
黎青一手端着参汤,另一手推开厢房门。屋内的蓝筱竹并不因她不敲门自进的行为而恼怒,只是躺卧在书案前的摇椅,冲她淡淡一笑。黎青有些怆然,一年前离开北平时,蓝筱竹头上大多还是黑发,这一次回来,竟是全白了。
蓝筱竹瞥见端来的是参汤,只道:“如今也只靠这东西吊命,药也开不了了 。”
黎青不愿听这丧气话,没好气道:“没听过有人愿喝苦药的,人家不开药,许是你身子将愈。”
“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
黎青将参汤放下,觉着室内有些清冷,到一旁夹了炭饼放入香炉点燃,见炭饼通红,便覆上些松针灰,又从桌上诸多香料盒中拾了片沉水,放置于隔片上,盖上炉盖,一室浓香,才显得这屋内鲜活了些。
“这次回来,还带翠筠去吧?”
黎青心是这么想,嘴上却道:“我瞧她在北平挺自在。”
“她还年轻,耽误在这里不好,该随你去四处看看。”蓝筱竹轻轻叹息,他看向黎青,不施粉黛的她才真正显现出她的年纪来。她今年才二十岁,生命行至最青春的年华,自己二十岁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他已经记不清。那张年轻时自己的面容,停留在他任何一个戏迷的眼中,而他自己却记不清了。
桌面上的铜镜映出他此刻的面容,面颊凹陷,眼眶发青,双目见不着一丝光芒,一头白发因刚小睡起显得有些凌乱。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师父,用汤吧。”
蓝筱竹笑道:“你饶我一日,我嘴里苦了这许久。”
黎青哪里依他,道:“祁伯让你喝你便喝,如今换做我,竟市侩起来了。统共一两口汤水,你快喝了,我给你拿蜜饯来。”
蓝筱竹没有办法,只得喝了。这参汤自己服了一月余,如今竟然尝出些许甘甜来。原来饮食上习惯了苦味,竟也能品出甜,可这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却为何再也体会不到人生的一丝欢愉了呢?好像他快活的日子,自被召进宫那日起,就不再拥有过了。
“你再待个几日就回去吧,我这里自有人照应。听说翠筠说,有个办出版社的年轻人有意于你,倘若合适,你大可定下婚姻,就定居在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