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青听闻此语颇有几分交代之意,忙道:“我不急着嫁人,你还有许久要等的时候。”
傍晚院子里来了客,不是别人,正是黎青小时候拆过台的名旦洪梦楼。他自年过四十之后便不再唱戏,同一个好人家的女儿结了婚姻后,在北平城内开了间珠宝铺子,黎青先前还常去他店铺里置办头面。提及黎青小时候冒犯之事,洪梦楼却也从来不计较,甚至后来还增了与她和蓝筱竹的来往,时常来聊戏下棋。
此番洪梦楼前来拜见蓝筱竹,一是来探病,二是辞别。
他自幼父母双亡,如今最亲之人便是爱妻,爱妻小他十岁,曾是他在四川走穴时相识的。那女子为了他,舍下四川父母随他来了北平这许多年,如今他便打算陪伴妻子去到四川老家侍奉双亲。
“你这一走,北平城内我认得的这些故人,可算散尽了。”蓝筱竹此刻恢复了些精气神,便让黎青搀扶他到院内水池旁乘凉,翠筠又前来设了小方案,摆上茶水点心待客
洪梦楼无可奈何地笑笑,只道:“你还有老祁和这一班子徒儿,家里且不算冷清。”
二位昔日北平城享有盛誉的名角相望一眼,心底油然生起了无限感慨。他们从未想过,生命的更迭居然这样块,还没有来得及行什么事,就已经老了。现下已是黎青这般年轻人的天下。
蓝筱竹感叹:“此番一别,恐为你我二人此生最后一面。”
黎青不爱听他说晦气话,只道:“细水流长,你与洪老板总会再相见的。”
蓝筱竹微微颔首,忽然面上显露出一分微笑,他似是想起了什么,对黎青道:“这茶冷了,你去沏一壶新的来。”黎青自知他是有意支开她,却也不好说什么,只好沏茶去了。
翠筠正在厨里忙活晚饭,见她进来了,成心不搭理,默默让到一旁去择菜。黎青倒先开口了:“真不同我讲话?”
“你有江小姐,同她讲去就是了。”
黎青笑道:“从前也没发觉你那样记仇。”
此后二人无言,黎青低头准备着茶水,才闻得身后渐起抽泣声,她也不回头,只闻翠筠道:“师父老了……夜里我在西厢房守着,他屋里的灯一夜都未熄过,第二日进去送饭食也只是呆呆地坐在窗前,送去的饭食也动之甚少……我真怕——”
黎青回来这几日具是憋着,眼前的一切她都看进了心里,却也只能一遍遍欺骗自己,被翠筠此话一勾,不由得默默流下两行清泪来——她已许久不曾哭过了。蓝筱竹抚养她二十载,她虽说嘴上叫着师父,实际上心底早就当他是自己生父。她见过蓝筱竹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如今她只离开一年间,成了这般风烛残年的模样,怎么能让人不伤感?
她很快抹去了眼泪,转身拍拍抽泣着的翠筠的肩膀,只道:“师父自有他的命数,不是你我二人能掌控的。”
翠筠终是忍不住,转身扑到黎青怀里大哭起来。这个在北平的夏天她实在是喜欢不起来,这摧人心肝的痛苦,每日如游丝挠着她的体肤,她避不开,因为事实就摆在眼前。
等黎青安慰罢翠筠,整顿好仪容送茶去,却见洪梦楼已然离开,偌大方院里,只剩一树桂花,一池红鲤,蓝筱竹卧在躺椅上半眯着眼,像是很快就要睡去——这让黎青感到无比的恐惧,好在蓝筱竹见她来,又睁了双眼,一贯的清俊儒雅,他只道:“去了好久。”
黎青随口搪塞过去,将茶放置好,坐到蓝筱竹足畔的蒲团上去,也去赏这一池鲤。
师徒二人心照不宣地选择了沉默。
过了许久,直至月升华空,黎青望着那轮月,方道:“这几日我归来北平,竟觉得是像在梦里一般。这月这样好,只可惜心里却没有值得思念的人,也不知道是幸事抑或不是。 ”
“了无牵挂,本就是一件幸事。”
黎青问道:“师父可有牵挂的人吗?”
蓝筱竹给不了这个答案,他说不出口,这个人,为了黎青,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说。他自己最清楚,无论是在紫禁城抑或是这院内看向月亮时,他总带着一份牵挂,只是这个牵挂只有他自己记得,世人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份牵挂飞跃了几十年光阴,却也仍然如当初一般深厚。那个女子的音容笑貌,他都记得,那是他此生犯下最深孽的罪行,就算拿命来洗,也断然洗不清。
他自私地希望,黎青永远也不会有他这样牵挂的人,那么这般经年的折磨,便不会在他如今最在乎之人身上重蹈覆辙。
黎青望着那轮明月,努力想要从中看到一个身影,却什么也看不见。她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不存在的东西,本就是看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