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钰垤同往常一样,在子时过后离开江昔玉现住的酒店。钱世宇时常在应酬回来时和他在酒店大堂打上照面。他能看出曹钰垤遇见他时面上露出的窘色——小男孩一贯是这样的。而自己却总是能很慷慨地向他微笑示意。
钱世宇实在无法恭维江昔玉看待男人的水准,对于自己,他心里有数,相貌平平,不过会些花言巧语罢了,终是一副羊皮狼心。而曹钰垤美则美矣,太没有男人气度,他最厌恶的不过是身为男人却总透露着怯意——因为自己曾经也是这样。
钱世宇的改变,完完全全是屈服于命运的不公。大学时期,他在上海见识到了太多,财富和权利的悬殊,都让钱世宇对这个世界有了新的认知。在当年去到上海之前,他在自己家那片小天地便觉得无所不能,可到了上海生活一段时间后,他才发觉,原来自己竟然只是那么微弱的存在。就拿表哥薛云生相比,他拥有的就比自己多太多。
因此这些年来,他一直在追赶,并且如今已经有了成效。在如今世道不太平的情况下经营起了自己的生意同时,还有了江昔玉这样一块金砖在手。相比之下,一些忍耐也算不上什么。
今夜钱世宇不打算回到和江昔玉租住的酒店套房,而是独自前往薛云生宅邸去打牌。
牌桌上除去黎青与李小姿,另两位的存在却让钱世宇诧异——居然是当年在上海鼎有名气的张司令之子张易臣与他的夫人。如今张易臣自己做了将军,负责武汉方面问题。钱世宇早想与他结交,无奈没有门路,今日却来巧了。
只是牌桌上,张易臣与黎青的氛围却实在古怪,总觉得生冷。当年在上海读书的时候,钱世宇是知道黎青与张司令那些花边新闻的,不过他想:老子的事情,张易臣做儿子的何必计较?实则背后的缘由,他定然是不知道的。
黎青对张易臣如今倒也没了从前的厌恶,年轻时候的事情,此时若再放到心上,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何况现在他们夫妻同张易臣,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薛云生办的报,目前为张易臣所在党派服务。
牌局罢了,薛云生领着一众人在牌室吃宵夜。黎青觉得炉子燃得闷,便自行到院子里透气,此时院内梅花开的正好,庭灯点缀下,倒别有一番风味。只是好景不为一人所占,张易臣竟也站在院外。
“你的性子同从前,变了不少。”
黎青愣了愣,随即只道:“人不该是一成不变的,否则消耗的这段时间,算什么?
张易臣竟笑了,不过是轻笑一声:“我倒觉得从前的你,更像你。你过去心里一直都是有棱有角的,我父亲重的,也是你这一点。”
黎青心头揪了一揪,撇过头去。
“两年前我随父亲去北平时,祭拜过你师父的坟茔,倒是可笑,生平第一次见他掉眼泪,竟然是为了自己的......”他讲粗鄙之语收回腹中,继道:“你知不知道,他临走前同我说,死后也要葬在北平?我怎么可能答应,这样把我母亲放在什么位置!”
黎青冷冷看他一眼:“你们父子都是一样的!”
张易臣冷哼一声:“你们戏子也不过一般,自以为捧着真心,真到抉择之际,还不是为人所抛弃。不过我知道你这个人,是没有真心的。但你以为你就不一样了?”
“你是什么意思?”
张易臣逼进道:“你自以为是地护着那两个人,不是什么好事。你猜倘若薛云生发现了,是会告诉我?还是护着你?人贵在自知,从前现在,你什么都不是。”说罢,他自顾着走回牌室去。
黎青只身留在原地,倒不是为他的话语所伤。对于这种事,她早已经麻木。换做从前的她,不服,自视清高,定要和张易臣论个输赢来。这些年她却明白了,生作这样的人——唱戏的出身,一辈子也没有什么大能力。要论细数,她人生中最好最风光的时候,也不过是二十岁出头的那两年。何况那些浮华般的日子,短暂且早已过去。
她咬着牙硬着去想,如今没有什么不甘的。
而对于李小姿夫妇,她出手相助,为的不过十来年前,她最好的那段时间相处的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