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薛家宅邸上下也只剩下二楼书房一盏灯火。何向鸿正伏案做功课,黎青与江昔玉二人各拾了一本诗集各自躺在安乐椅上翻阅。
黎青尚未等到李小姿的到来,连电话也未曾接到一个。纵是心底忐忑不安,碍着何向鸿在,也不得显露出半分来。
一旁江昔玉自是早有察觉,她提出留宿便是想要知道个根底——关于黎青神色异常一事。只是这一夜间黎青都不曾说过什么话,她也不知从何开口。
黎青见她将那一页翻了又翻,想她心里也定有心事,终道:“你今后是什么打算?”
“我说跟着你,你信吗?你也知道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黎青微微皱眉:“听闻你家人都到了美国,你也该去的,如今这情况......”
“我不去。”江昔玉道,“我不及你这么铁石心肠。一去了,这辈子都难再......”她将“相见”二字,扼在喉头,没有说出来。反而换了语气,“你越是想我走的远,我越是不会走的。我知道,你不想见我,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来。”
黎青又被堵住了话头,只微微侧过身去,对着墙角独自看起了书。
江昔玉却似起了兴致似的,冲一旁坐功课的何向鸿道:“小孩,你看不看戏?”
何向鸿正一个人闷闷了一晚上。小孩心性,她早就将白天江昔玉给予她的冰冷眼神抛之脑后,此刻被搭上话,当即推开课本笑着转过身来接话:“我看的!我爹爱看戏,他每次去我都缠着他呢!”
“那你最爱哪一出?”
“从前我最爱《锁麟囊》,只因通篇的“义”字。不过上次见过小曹老板的《生死恨》,便觉得再无能胜其者了。韩玉娘和程鹏举被俘虏不屈,仍一心抗敌的样子,我想到了如今我们的战士,那天看完后我就和我娘说,我以后也要抗敌——不过娘只要我先好好念书——”
江昔玉倒不在乎小孩子的这些理想,只自顾自说道:“既然你懂戏,我这有个新本子来请教请教你。”
何向鸿忽得眼睛放光:“阿姨是写戏本子的?”
黎青听得此话眉头微微抽动,随后忍住好奇心,只将手中书页翻了一页,但闻沙沙响声。
“我一个外行的,胡乱写写。情情爱爱的,没有什么大忠大义在。讲的是一对夫妇,新婚之夜过后新娘出走的故事——”
此话一出,黎青攥着书脚的手忽而捏紧,转过头来,她没料到的是,江昔玉的目光凑巧般正从另一个方向投射过来,二人隔着一丈的距离目光狠狠地交融。
何向鸿大惊,她为的不是黎青与江昔玉此刻冰冷的氛围,而是这开头便不算佳话的故事,只道:“既然如此,那二人为何要成婚,这也太不像话!婚姻一事不是玩笑话。”
江昔玉笑道:“你是这样想的?”
何向鸿忽低下头去思索片刻,方道:“或许新娘子是有什么难言的苦衷在罢......阿姨只想了个开头,不曾接下去么?”
“苦衷。”江昔玉霎时换了颜色,冷声道:“我想不出有什么苦衷。正因如此,不知该怎么续写下去了,你帮帮我,怎么样?”她一边望向远处的黎青,只见黎青低着头缓缓合上了书本,她才见得黎青读的竟是李渔的《笠翁十种曲》,脸色忽然白了,一滴清泪从她的右眼角缓缓落下。
此刻的江昔玉恨黎青恨到了极致,她想不明白,为什么爱一个黎青这样的人,要她这么难。在她的眼里,黎青从不是懦弱的,可事实证明,黎青无时无刻在展示自己的懦弱。而这旁人的懦弱逼得她一个人往前走,走得这样难,难到把自己的青春都要消费了,还不曾有一个结果。
何向鸿见状忙凑向江昔玉身旁,热切地用袖口去帮她拭去泪痕,好像她们是很亲切的姐妹。“阿姨,你别哭呀,你放心!明天我一定帮你想出来!不对,不用明天,今晚!”
“谢谢你啊。”江昔玉痴痴地望向她,伸手去触碰她的发辫——像丝绸一般的滑凉,这滑凉带给她内心的平静。
黎青起身离开了书房,什么也没有说。
江昔玉仍坐在原位,看向落地窗外黑寂的庭院,不知在想写什么。
书桌上,何向鸿拾起钢笔,将作业本另起一页。她鼓足了劲想要为江昔玉的故事编写出一个好的后续来,对此她充满了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