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昔玉的眼前变换过许多场景,她看见飘落的梅花花瓣交杂在风雪中——看见暴雨打湿的梨花,瞬间变成了湿透的白衣裳——看见两个赤裸的身体,在残败的荷塘被淤泥逐渐淹没——看见母亲,那张模糊的脸,她手一伸出水面,头便沉了下去——看见人群,众人面目模糊,她艰难地穿过其间——看见一道刺眼的光,消融了世间一切事物,而自己好像走进了一片花瓣中,随着一大片花瓣一起飘向光最亮的地方。
待她回过神来,自己到了药师殿内,她正和黎青、慧明法师三人跪在大殿金佛之下参拜。江昔玉猛的一抬头,只见头顶大佛与身侧两座供奉他的左右胁侍,以俯视姿态正死死盯着自己,彻骨的幽寒。
“小黎施主,所虑何事?”
慧明法师忽而睁眼,瞥向的不是江昔玉,却是黎青。他察觉了三人间那一处异样的呼吸,这种呼吸他感受过太多,世间千万人,十有八九如这般。他此刻眼中的黎青——挽起的乌云发髻下,一张素净却也艳丽透渗的脸,这是人间情欲的堆积,一幅皮相能容纳下这样的交汇,唯有天意二字能解释的清。而面上最让人沉思的那双明眸,却覆着一层深深的阴翳。
他能看见阴翳下,这双眼睛曾经鲜活过,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或许仅存在童年。自从她离开“家”的庇护,这层阴翳才渐渐的加深了。她的眼神,她的呼吸,无一不表明她此刻的混沌。大多数人带着这样的混沌度过了一生,受了一世的折磨与困就。
少数的人,天生能将过去和未来看得清,心中自有前行的方向,一味沿着一条轨迹前行,没有什么能够动摇他。有人的人,大多数人,则一路走来发现过去与未来皆黑,不知来处也不知归途,飘摇如落叶般,最终归于尘土。这两种人所遭的苦难有何不同?这是慧明一生都在追求的解。
“人生有八大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炽盛。世间有情皆是苦,有漏皆苦,即所谓‘苦谛’。”黎青没有对他的问询做出回答,掩盖过了别提及姓名那一瞬间的慌乱。慧明便安静地低垂着眼帘,花白的胡子随着嘴唇张合而翕动。以一种极轻,极其舒缓的声音,独自低语般说出这番话。
慧明继而望向另一侧,笔直而坐,修习敛息的江昔玉,他能察觉到江昔玉方从一场禅定中走出,只不过不知是经历了何种轮回。
“药师琉璃光佛所发下十二大愿,便是为了满众生愿,拔众生苦,医众生病。”
江昔玉微微皱眉,慧明便继道:“昔玉,你病了。”
江昔玉不置否认,这几年来,她想她的确是病了。被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提着她走,有时候让她喘不过气来,但这是她一直以来习惯的事,如今她觉得自己相较从前,已经能更好克制自己的情绪。她总是一个人。独自的时间给予了她很多思考的机会。
从追随黎青去北平后再孤身回到上海的这五年。她很少出门,只是待在家里,也几乎从不和自己的父亲哥嫂沟通,与外界仅有的沟通便是与黎青的书信往来。江昔玉能感到,书信的交流让两个人的关系达成了一个稳定的状态,见面对于她们而言,反而会造成更大的伤害——这些都是切实发生过的事。文字让人的情绪平静,大抵因为在寄出去之前能有千万次的修改。而见面时说出来的话,却很难有收回的机会。她不擅长无法修改的事情。
独自在家中属于自己的那一片院落居住,颇有古代居士的风雅。院四周没有围墙,茂密竹林将她与世间隔开,那小院承载着她的童年,她的少女时代,并见证她成为一个完备的“人”。在独自成长的过程中,她也独自学着爱。有时江昔玉在沐浴过后,一个人躺着轻柔的鹅绒床榻上,去抚摸自己的身躯,感受肌肤的触感,幻想着和另一个人相触的场景,她感到手心略上以及腹部以上的一个部位,会有奇妙的一股力量,有时是疼痛的。这意味着爱是疼痛的吗?
她有时想到黎青,身体上就有一处会很痛,这种疼痛像是被按压到胃部酸痛的肌肉的感觉,有释放,也有紧抓着的揪痛。
爱按道理而言,必然是发生在两个人之间的事,而她用生命,用一段可以称为漫长的岁月独自一个人去体会爱,却是多么一件浪漫的事情。
从畅思中走出,她向慧明浅浅低头致意,慧明便笑道:“你慧根有灵,已通晓了坐禅之法,已然开始了化解的第一步,我为你高兴。”
参拜罢了,江昔玉起身牵起黎青的手便往殿外去。
这一幕让黎青有些恍惚,她不记得,当年在江府,她也是这般牵着江昔玉往席上去,谁知如今这位置倒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