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盒在眼神交汇时应声落地,滚落出各式各样的糖糕点心,沾上地上的泥沙,失措地散落在门槛内外。
江昔玉静静地望着他,透露出前所未有的平静,她就这样注视着薛云生的眼,由乞怜,到发红,愠怒,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薛云生这幅模样。他在外人面前做一个完美的人已经太久太久,恐怕连自己也想不到,竟会有这么一天。自江昔玉再度出现在武汉的那一天,他便清楚此人便如同他生命中不散的冤魂,飘之不去。一时间,无数的愤恨涌上心头,但渐渐地,无能为力将愤恨吞噬,他低下眼,低声道:“不要...告诉她,好吗?你爱她,我知道,正因如此,不要这么对她。”
江昔玉只道:“那天你对我说,真可怜,可是你看看如今的自己,是不是才是真的可怜呢?”
薛云生愣在原地,双手捧面无言,前院妇人许是听见动静,忙赶来看,见到这幅场景,吓的惊呼一声,后退半步,随即来到薛云生身旁搀扶,薛云生被她这一扶,心中更是酸楚,镇定片刻后道:“婉珍,这不关你的事。”
婉珍还从未见他这番模样,急得当下掉下几滴眼泪来,看了眼江昔玉,不知道要怎么开口。一时间脑内运转飞快,第一想到的便是薛云生在外私生子一事暴露。可这利害关系,最多与他太太相关。薛云生在武汉也算有些名气的人物,婉珍知道他太太是何人,甚至于有一次在街道上,她与二人匆匆擦肩而过,瞥见过黎青——并非是眼前这个女人。
江昔玉并不在乎这女子,她只是凝视着薛云生,似乎是想要一个答案,那个答案,他非要薛云生自己说出来不可。可是薛云生没有回应,他忽地一把推开婉珍,冲到江昔玉面前,在她毫无防备之时死死掐住她的脖颈,将她推到地上,自己也被力拉倒下去。
薛云生手上下了死劲,江昔玉霎时脸涨的通红,难以呼吸,可她没有挣扎,揭穿的快感与一股莫名的复仇滋味让她很是享受他的暴戾。倒是婉珍神志清醒,赶忙上去要拉开薛云生,可她那羸弱力气,便是白做了无用功。一时又急又怕:“薛先生!你不要做傻事!”
薛云生是真的想要她死,而若是旁人阻挠,谁也拦不住,他多年来维持的体面,怎么可能是为了今天?可是当他的余光瞥到房门后半缩着身子,正在默默看着这一幕的那个孩子,他忽地松了手,瘫软地后倒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眼里不再是怒火,而是悲伤。
江昔玉身量本就瘦弱不堪,经此险些昏死过去,可心中执念硬撑着,片刻后,她从地上勉强起身,什么也不说,转身踉跄地往前门而去,不顾这一地狼藉。
经过那孩子时,江昔玉隐约听见喃喃地一声:“爸爸”,她缓缓转身,在身后薛云生和婉珍惊异的注视下,对着那孩子微微一笑。这是她最好的复仇。随后,她头也不回地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薛云生不知江昔玉对黎青是如何讲述,也不知黎青在得知他在外置宅育子之时,是怎样的反应。在他回到所谓的家时,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他静坐在卧室床沿,伸手去细细抚摸床单上的丝绣纹理,如同他此时的思绪一般缠绕不清。他望着屋角那处香炉,花鸟纹饰缠绕间,无了往日缭绕烟气,从前都是黎青添的香。
许久前,他们还在此处欢好,那次源自他痛苦的自责——那日黎青为了他表弟钱世宇四处奔波,而自己却去见了婉珍与孩子。白日在深院昏暗的厢房,婉珍一声声低弱哀怜的哭泣中,他第一次伸手拭去她的泪痕。而回到家中面对黎青的那滴眼泪,他用吻去美化,去掩盖,可无论如何都消散不去。
黎青没有带走任何东西,唯有何向鸿的房间被清理干净,这能证明,她确实是走了。他想,他是爱黎青的,只是面对宗亲的懦弱,面对伦理的刚需,他不得不这样做。在促成这件事之前,他就懂得这后果——可他还是这么做了。有一点他倒是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俗人,免不了俗。
他永远也想不到的是,问题的关键在于,他是个男人,男人一辈子都在为自己这个身份服务,有些人了然于心,有些人从未察觉。而黎青是个女人。
只是女人,凭什么注定要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