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牌桌上我多有关注黎青,她藏匿深,倒是未见端倪。”
“七婶放心,那日灯火暗,我俩又高在假山方阁中,黎老板定是听不清的。何况,真要叫黎老板听去也无大碍,她也不是多嘴多舌之人。”王弗迪斜靠着白墙,玩味似的将七太太笼在角落,往她腰间轻掐一把:“七婶这是真怕了。”
王弗迪个高腿长,敞着西装,胸前还别着一只金镶宝石的凤头胸针,活脱一副纨绔公子模样。七太太一仰头看他,便对上那青年人透亮透彻的桃花眼,纵是虚情也要叫人当了真,嗔似地推他一把:“下作鬼!真传出去,我就要叫你七叔那老顽固填井沉堂了!”
王弗迪笑吟吟道:“七婶放心,有我一条命,便有你的一条。”
七太太贯听他鬼话,可这一次却也不敢多信,真要出了什么差池,男人断然靠不住。婶婶与侄子乱/伦,在他们这家庭传出去便只有死,不论法治——好在眼下还瞒得。
她今年也不过三十岁。当年由家里做主嫁给和父亲同岁的男人时也闹过上吊投河,可又能怎么样?还是这样过下来了。过去许多年她安分守着在外花红柳绿的老丈夫,为他生了四个孩子,换来旁人夸赞的和谐幸福的婚姻。这从来就是不平等的,分明是她在委曲求全。
是王弗迪的出现,告诉她,人唯有一生。
她自恃有几分姿颜,一开始面对这样一个晚辈放肆无礼的撩拨,也只对方最多见色起意,玩玩而已。可在不甘与怨恨交织中,她清醒着自愿走进这罪恶之中。让现在的她和过去的她立即去死,也定是现在的她死时更为潇洒快活。这是她别样的复仇。
名节礼教不过是既得利者用以束缚的工具。此刻眼前所得,才为最真。
七太太本不惧私情外露到杂人耳中,这种家事丑闻,旁人常是一贯吞进肚子的,何况还扯上了王弗迪,如今武汉由他父亲坐镇,谁敢嚼他的风言风语?她所恨的,是偏偏粘上的是黎青。她和黎青本是无冤无仇,偏不好,她有个庶出的妹妹婉珍——正是为薛云生育下私生子的那位外室。
七太太本姓方,小字婉华,祖上也是有头脸的书香世家,祖辈中举,到父辈落魄,却也还守得间祖宅供一家老小居住,与薛云生本家是对门,两家也算是相识。原后突逢事变,方老爷迷上了赌,一时家当散尽不说,还在赌桌上将方婉华许配给赌友王家老七抵债。方婉华远嫁北平,当时未成年的妹妹婉珍则被薛家好心收留,在薛云生母亲身边做陪侍,这也便有了后续诸多牵连。
前些日子,婉珍特来向她哭诉黎青已晓得她在外室,闹了好大不愉快。方婉华一时并非为妹妹担忧,而是联想起那日寿宴在假山之上瞥见的黎青背影,顿起一阵冷汗。
乱麻难理,或许唯有斩断。她得想个法子解决这份顾虑。半晌才道:“若有半分泄露之势,必要斩草除根。”
过后二人又调情片刻,多是王弗迪花言巧语在劝慰,方婉华面上承应,心中却并不领情。末了,王弗迪先行,她在屋内斟酌许久方出,一踏出包厢 ,好巧不巧,迎面来的便是黎青。方婉华这才想起今日话剧演出,王弗迪是邀了黎青的,心内无名火起却也不敢发作,硬挤出一个标志性微笑:“薛太太迟来,前头剧情该衔不上。”
黎青耳目过人,察言观色自有一套,见她神色有异,不自主地眼底闪过一丝疑虑,却只道:“记错了时辰,紧忙来的。”
方婉华却将她那疑虑尽收眼底,暗暗打量起黎青——她为妹妹婉珍感到一丝愤恨,实则却是自身的妒忌。为什么有人生来就不缺人爱,自己却从未体验过被爱的滋味,而是一个供人炫耀的物件,传宗接代的工具......愈思愈恨。她不懂这拼命渴求爱的驱动力,不过是对所有人祈求得到认可,这认可潜移默化间早已在她的生命底色晕染,不只是她,这世上还有千千万万的女人如此。
方婉华不多说什么,绞着手中一方帕子从黎青右侧快速走过。黎青则步入适才方婉华与王弗迪独处的隔壁包厢,推门而入,只见江昔玉静坐在看台处。今日江昔玉提出先行一步,黎青只当她真对话剧兴致高。可此刻台下剧目正演绎到纷呈处,江昔玉盯着的却是厢房门口,似乎一直在等着人来。
江昔玉在刻意安排下听了那样一出对话,知是王弗迪有意借她之口提醒黎青,可王弗迪为何平白要向着黎青而非与自己私好的方婉华?江昔玉尚不清楚。只是她天然厌恶方婉华——自己是与她截然不同的人。方婉华的人生底色是追寻认可,那么江昔玉便是反抗认可,这并让她为自己看似的特立独行感到居高临下,非要争个高低贵贱,而是自然的排斥,虽说二人无利害关系,却也隐着一股怒其不争的意思。
江昔玉心里没底,待问门外没了动静,才道:“胜蓝 ,那日王司令寿宴,宴上你可听得什么,见的什么?”
黎青自是摇头。
江昔玉想也如此,只是黎青撞未撞见似乎都不再重要。方婉华心头已扎下那根刺,想要拔除,并非易事,光是她那句“斩草除根”,便已预示了许多。若非王弗迪设下此局让她听到这番谈话,一旦黎青遭遇了什么,是否也会和曹钰垤那般怪罪于运势?
见江昔玉不再应,黎青只道:“你这话问的怪,该是我得瞧见什么?只管说就是。”
江昔玉自不能说,一是但要开口,就将本无的事化了真,二来若是旁的什么太太小姐,为防夜长梦多,暗中受箭,黎青前去认个低也就罢了,可偏偏这方婉华身份尴尬,是薛云生私藏的那位外室的亲姊妹——怎么样也不能折了黎青的脸面。思及此处,她想起事端:“你和薛云生离婚的章程,什么时候能提上?”
黎青顿时哑了口。自搬离薛宅起,她不是没想过此事,只是实在无心力再见薛云生一面,徒生痛苦。又想离婚需邀集亲属,聘请律师佐证,后又得登报启示——薛云生本是办报业的,加之亲眷庞大,自己却是举目无亲。两愿离婚便好,倘若薛云生那头不应,落得裁判离婚,又是一桩消耗。一旁江昔玉只道:“早当断的,我看不如今日就拟了凭证遣人去。你如今尚不显怀,再拖下去他那一家顽固未必轻易放你。”
黎青忙道:“今日?未免太仓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