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酒一下便叫人喝得醉了,喝得美了,就连脚步也虚浮了,百戏唱罢,繁华褪去,几人一路扭扭歪歪回了公主府,管家见着他们头都大了,忙叫人出来扶:“哎呦怎的喝成这样,再高兴也不能这么喝啊,快快,煮些醒神汤去!”
赵惊鸿此刻尚且混沌着,但也没忘了正事,挣开下人的搀扶一把拽过裴凌云,气呼呼往房里去:“你跟我走,我还有账没跟你算呢!”
裴凌云酒量比她好些,知道她要做什么,也不反抗,任由人牵着,他发现醉了的赵惊鸿比平时可爱些,说话时会拖着长长的尾音,举止也格外幼稚生动些。
她将裴凌云压在床上,手脚并用往他身上爬,自认为凶狠地问:“说,你为何要在外头坏我名声?”
裴凌云心下觉得好笑,她也不想想,就她这名声还需要他来败坏吗,她平日看起来也不像是个多在乎名声的人,现下竟这般计较,好生小气。
不过这话当着赵惊鸿的面是不能说的,他只得顺毛哄:“好好好,我错了,往后再不敢了,求求公主大人就放过臣吧?”
赵惊鸿满意了,从鼻腔里挤出个“嗯”来,在裴凌云身上寻了个舒坦的地儿呼呼大睡了。
裴凌云:“……”
是不是还有什么正事没做?
罢了。
他叹了声,认命般低下头小心挪动身子,尽量不惊醒赵惊鸿,将人安然放在床榻上,他这才动了动酸麻的胳膊。
见她睡得正香,裴凌云也不叫外头丫鬟再送汤来,俯下身为她脱了鞋袜,擦干净脸,又拿过一旁的锦被给她严严实实盖上,似缱绻,似无奈,“睡吧。”
赵惊鸿不知嘟囔了句什么,把头埋锦被里头睡沉了。
许是不胜酒力,第二日就连三九也起得迟了,日上三竿了才匆匆赶来伺候,赵惊鸿疲倦地揉着酸胀的脑袋,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
“昨夜真是太放肆了,瞧咱们这一个个的……”
他们几个还好,倒是谢阔与关山月,这会儿还不省人事呢,关山月是从未碰过酒,昨日兴头上贪了杯,难免要难受些,谢阔无酒不欢,大半坛美酒都是他喝的,他起不来谁起得来。
倒是裴凌云还跟个没事人一样……
赵惊鸿抬起眼没好气瞪了眼他,想起昨夜还什么都没做她便昏睡了过去,此刻不免有些忿忿,这么高的个子,杵在这儿真戳眼。
没等赵惊鸿踹他一脚,外头门房匆匆来报,“殿下,外头来了人,是何家的。”
赵惊鸿微微一震,尚且泛疼的脑袋思索了会儿,问道:“他回来了?”
“是,在外头闹呢。”
赵惊鸿与三九心照不宣地对视了眼,想来是为了何笙青的事。
外头何笙鸿已然等了许久,就在耐心告罄之际,赵惊鸿才施施然迈着缓步过来。
“这不是起居郎吗,真是新鲜,您竟会光临我公主府。”
何笙鸿却没空与她叙旧,他此刻心急如焚,半刻也不容耽误:“公主殿下,您虽贵为公主,可也不该这么折辱我们何家!我弟弟虽无才学也无功名傍身,可他对您的真心天地可鉴,可您呢,不分缘由便将他休弃,转而迎了新驸马进府,您对笙青可曾有过半点真情?”
赵惊鸿简直要笑出声来,全然没将他的急迫放在眼里,竟还有心开起了玩笑:“起居郎您怎么什么都管呐?从前管你弟弟读书也就算了,如今怎么连他房中事都管起来了,您不如快快寻个夫人,自己成了家才能知晓里头的那点事儿。”
“你!”何笙鸿虽只是个小小的起居郎,官职不高,但人人皆知何家家风严明,教养出的子弟个个板正守礼,何曾听过如此污言秽语,是以他指着赵惊鸿半天说不出话来,憋红了脸也只憋出句:“不堪入耳!”
前些日子家中祖母亡故,何笙鸿作为长子长孙自然要将祖母遗体送回漳州老家,特向圣人告了长假以安顿后事,昨日甫一回长安,方知她公主府已然变了天。
何家父母早逝,何笙鸿对这个唯一的弟弟一直都是如珠如宝地护着,哪能咽得下这口气,再加上府中下人禀告自被休弃后何笙青一直未曾归府,派出去的人寻了一波又一波,就是不见踪迹,他们也不敢贸然去公主府要人,只得等家主回来定夺。
想起从前两位驸马的下场,何笙鸿不寒而粟,哪儿还坐得住,天一亮便来了公主府要人。
“您莫要胡搅蛮缠,我府中下人说笙青未曾归家,他现下人在哪儿?”
“死了。”赵惊鸿轻飘飘道。
“你说什么?”何笙鸿大惊失色,瞳孔猛地一缩,还未待他反应过来巨大的悲痛便先一步漫上了心尖,“什么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