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驾返抵京城时,已是戌时。依京中规例,酉时后出入城门者,皆需勘验身份或通关文牒。
北门守卫照例拦下马车。千五隔帘自沈之衡手中接过腰牌,递予为首的校尉勘验。
那校尉辨清牌上刻字,眼神倏然一凝,奉还腰牌后,朝车厢抱拳问询道:“车内可是沈御史?”
“是本官。校尉何事?”沈之衡清冷的声线透帘而出。
校尉恭声回禀:“回御史,此前大理寺向少卿曾遣人来传话,称有要事请您速回都察院台狱,嘱我等若见您返城,须即刻向您通禀。”
沈之衡垂眸看了看倚靠肩头熟睡的姜宁,低声应道:“好,本官知晓了。有劳校尉。”
校尉躬身一礼,挥手示下,守卫即刻放行。
马车再度启程,千五适时请示:“大人,现下前往何处?”
沈之衡略作沉吟,随后道:“先去台狱。”
“是。”千五应得利落。
苏七的声音亦是随即响起:“沈大人,不若先送殿下回府?天色已晚。”
沈之衡唇角微弯,低语回应:“殿下未醒,今日登山想必乏了,还是莫扰她清眠来了罢。”
苏七微怔,简洁应道:“是。”
马车行至台狱,门前两名狱吏见千五驾车,便知车内之人是沈之衡,齐身抱拳:“沈御史。”
沈之衡抬手掀起侧帘,问道:“向少卿可还在衙署内?”
“回御史,向少卿尚在。”二人几乎是同声回禀。
沈之衡颔首:“那便请他出来一叙。”
“是!”
一人领命转身欲入内,沈之衡清冷的声音再度响起:“切记嘱他向少卿……前来时动作放轻些。”
“属下明白。”狱吏虽不解其意,仍依言转达。
向恒声闻讯颇觉反常,一边跨过门槛,一边扬声:“怀野,你不过是登个凌山,怎地至夜才归?”
沈之衡眉头微蹙,指尖轻抵唇际,示意噤声。
向恒声大步流星,行至车前,方才瞧见沈之衡肩侧犹自安睡的姜宁,霎时瞠目结舌,嘴边似有千言万语欲要喷涌而出,却又支支吾吾:“你……你们……”
半晌,他方才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二人……这是做了些什么?”
他顿时将目光转向千五,千五重重点头,回以“我亦震惊”的神情。
两名守门狱吏见向恒声这番言语,亦难掩好奇窥视,这才隐约见着沈之衡身侧似乎倚着一女子。二人强压面上惊色,以目互询。
向恒声未曾想到,沈之衡全然无视其问,只平静吐出一句:“你急唤我来,所为何事?”
那人眼底不耐烦的情绪毫不掩饰,清晰可见,眼神则明明白白写着:“有事速禀,莫扰我与殿下。”
向恒声见他这般神色,几乎气笑,他往日怎么不知这厮还有这副面孔?
他轻哼一声,没好气道:“是齐阁老……”顿了顿,又改口道:“是齐任东要见你,遣人急催。”
沈之衡心下一沉,面色微冷:“嗯,知道了。”
他垂首看了看姜宁,唇角却不自觉浮起浅笑,抬眼对向恒声又道:“待我先送殿下回府,再返台狱。”
闻此,向恒双手抵着太阳穴的位置,几近哑然:“我真真是服了你了!”
恰在此时,姜宁眼睫微颤,睁开了双眸,缓缓抬起头,望向向恒声,语气带着些许轻快:“是向少卿啊,别来无恙?”
向恒声猝不及防,一时不知该作何回应,只得连忙道:“殿下……别来无恙。”
沈之衡凝望姜宁,目光温润,似夏夜微风:“醒了?”
姜宁回望他,亦是莞尔一笑,轻应一声:“嗯。”
二人相视而笑的场景落入向恒声眼中,无须多言其他,他心下也已明了七八分。
沈之衡温声道:“微臣需在台狱处理一桩急务,让千五与苏七先送殿下回府可好?”
姜宁微微颔首:“好。”
沈之衡落下侧帘,掀帘下车,复又凑近车窗轻声道:“待微臣处理完毕,若时辰尚早,便去公主府寻殿下。”
“好,本宫知道了,公主府会为大人留好后门。”姜宁拖长了尾音,语带戏谑。
闻此言,沈之衡轻笑,前行半步,再度掀起侧帘,凝视着姜宁:“殿下,等我。”
“好。”姜宁亦是浅笑应允。
目送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沈之衡方才不舍地收回视线,转身便撞上向恒声探究的目光:“何时的事?”
“就今日,在凌山。”
“你只道去凌山登高赏秋,可未说是同公主一道啊!”向恒声懊悔不迭,早知如此,纵是旷职受罚,他也定要跟去瞧个热闹。
沈之衡瞥他一眼,淡声道:“若告知于你,此事恐难成矣。”
言罢,步履匆匆,迈入台狱衙署。
向恒声追上他的脚步:“诶你此言何意?嫌我碍事不是?!”
“人贵有自知之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