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她怎能忘了,她的父皇,是当年从那场尸山血海中走出的,更是当年唯一存活的皇子!
她怎能天真地以为,自己所作所为,能全然避开那双深不见底的帝王之眼?
她……只是父皇棋盘上那枚更得偏爱、因而被赋予更多“自由”的棋子罢了。
纵使她归京后无所作为,今日之局,或许亦不会有丝毫改变,汪家……依旧会倒。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如殿外呼啸的寒风,裹挟着漫天雪花,将她紧紧包裹,令她险些窒息,亦看不清前路。
—————
与此同时,东宫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酒气熏天,杯盘狼藉。空酒坛滚落一地,碎片四溅。
姜齐衣衫不整,瘫坐于地,仍在一杯接一杯灌着烈酒,试图麻痹那日益清晰的恐惧与惶惑。
侍立一旁的宫人皆屏息垂首,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哐当——!”
又一空酒坛被他随手掷碎于地。伴随着这刺耳的碎裂声,一个沉郁而隐含怒意的声音骤然响起——
“太子殿下竟还有此等闲情逸致,在此借酒浇愁么?”
姜齐醉眼朦胧地抬头,眯着眼辨认了半晌,才扯出一个涣散的笑:“原……原来是外祖父来了啊……坐,自个儿坐……孤……孤就不起来迎了……”
话音未落,一个冰冷而难掩失望的女声紧接着响起:“真是荒唐!成何体统!”
姜齐闻声,浑身一个激灵,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踉跄着扑到来人面前,一把抓住那厚重的斗篷下摆,仰起头,面上混着酒意与几分委屈的哭腔:“母……母后?是您来了吗?”
汪荣掀开遮掩容貌的兜帽,目光扫过一旁噤若寒蝉的宫人,冷声下令:“还愣着做什么?去打盆冰水来,给太子殿下醒酒!”
宫人慌忙应声而去。很快,一盆刺骨的冰水便毫不留情地泼在了姜齐身上。
姜齐冻得一个哆嗦,酒意顿时醒了大半,牙齿咯咯作响,却也因此彻底看清了眼前面色铁青的母后与神色凝重的汪远。
他胡乱抹了把脸,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母后……外祖父……你们怎么……”
“先去换身干净衣裳!”汪荣打断他,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自顾自走到主位坐下。
汪远则沉默地立于一旁,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姜齐心下惴惴,不敢多言,连忙跌跌撞撞地跑去更换衣物。
待他收拾妥当,再度返回殿门外时,却听得里面传来母后与外祖父压抑却激烈的争执声。他下意识顿住脚步,屏息倾听。
“本宫早已劝诫过父亲,昆仑银矿之事切勿插手,更不可逾越底线!这两年陛下圣体违和,只要耐心静待,熬到齐儿顺利继位那日,父亲还愁没有泼天的富贵吗?父亲为何偏不肯听我一言?”
“妇人之见!你以为如今之势,是汪家不碰银矿便能安然无恙的吗?二十多年前,陛下为制衡苏家,亲手将汪家扶植起来!如今陛下欲行鸟尽弓藏之事,何事不能成为理由?!”
“若非父亲贪念不止,授人以柄,齐儿何至于陷入今日这般被动境地?如今正是紧要关头,父亲却偏偏惹下这等大祸!若寻回孟环灭口尚有一线生机,可如今劫走他之人,不是苏家,便是陛下亲派,此局,父亲又欲如何破解?!”
“说到底,若当年你将裴落那碗避子汤盯紧,何来今日三皇子之患?储君之位早就是齐儿的囊中之物!依我看,你是这十数年皇后尊位坐得太安逸,早已失了当年的警惕与果决!”
“够了!本宫冒险出宫前来,不是来与父亲争执孰是孰非的!”
“哼!”汪远怒而拂袖,猛地侧首,恰好瞥见僵在门外的姜齐,沉声道,“殿下既已更衣,何不进来?”
姜齐这才硬着头皮步入殿内,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母后,外祖父……方才儿臣听得不甚分明,但……但如今京中流言四起,连姜宁都已奉旨入住景阳宫。父皇他……他莫非真要废了儿臣?”
汪远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语气稍缓:“殿下稍安勿躁。我汪家经营数十载,根基犹在。若真到了万不得已之时……即便是兵行险着,逼宫夺位,也至少有六成胜算!”
“逼宫?”汪荣嗤笑一声,看向父亲,“父亲入阁辅政十数载,难道至今仍未能看清当今圣上是何等人物吗?他可是当年七子夺嫡的胜者!”最后几字,她咬得极重。
她缓缓起身,面色冰冷,断言道:“若依父亲之计,行此险招,汪家与齐儿,必将万劫不复。恐怕那苏家此刻就等着父亲和齐儿逼宫呢!”
“母后!那……那该如何是好?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父皇废了儿臣,立那尚在襁褓中的婴儿为储吗?”姜齐方寸大乱,他前半生顺风顺水,从未想过储君之位有旁落之危。
汪荣目光扫过惊慌失措的儿子,又看向面色铁青的父亲,声音异常冷静:“出宫之前,本宫已思得一策。或可险中求胜。”
“你且说来。”汪远端起案上已凉的茶盏,抿了一口。
汪荣眸中闪过一抹决绝的狠厉:“让三皇子彻底消失于人世。并且……”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牺牲汪家,保全齐儿的储君之位。”
“砰!”汪远手中的茶盏被重重撂在案上,“你的意思,是让齐儿大义灭亲,主动出面告发老夫?!”
汪荣面无表情:“陛下重情,齐儿再怎么说也是他的骨肉,这是眼下唯一保全齐儿的方法。父亲大可放心,待齐儿顺利继位,执掌大权,自有千百种方法可为父亲平反昭雪,风风光光地将您从牢狱中接回。”
汪远沉吟片刻,指节叩着桌面:“若操作得当,此计确有一线生机。但刺杀三皇子一事,难度极大。他与淑妃远在庆阳行宫,守备森严,不比当年在宫中易于下手。”
汪荣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杀一个婴孩,父亲难道还愁找不到法子吗?”
语罢,她倾身向前,在汪远耳边压低声音,细细密语了一番。
汪远缓缓颔首:“嗯。此事可行,老夫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