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些时日的温存,算是什么?
是对他的怜悯?是对那夜他护住她的回报?
甚至于……这段时日里她潜心为他解毒,亦是为她离去时能了无牵挂?
原来如此……她当真是不言不语,狠心弃他。
沈之衡未再言,决然转身,径直离去。
姜宁扶住身后晾满药草的木架,稳住身形,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下怅惘。
她……无一字可辩。
她确实,想要离开京城。
她确实,不想让他辞官。
窗外,寒风正呼啸。
她倏然忆起那日凌山,他的回答。
“若他日需在苍生黎民与心头至重间择一,沈大人当如何取舍?”
“微臣,不做选择。”
他虽言不做选择,但在他格挡下姜齐的那一刻,在他提议辞官与她归隐田园的那一刻,他其实已经做出了选择——他选了她。
但于她而言,那日他的后一句话亦是说对了,“只因殿下与微臣,始终皆立于天下苍生一侧。”
朝堂之中寒门官吏虽有数人,但这大凌的百姓却不可无他。
故而……姜宁又岂能真让他辞官同往?
他可以不在意,她却不能不为他在意。
而她在京一日,那位龙椅上的新帝便难安一日。
父皇大殓那日,姜齐见她,眼底恨意已是昭然若揭。
自她手刃汪荣那刻起,她在京城的安然无恙便是一根尖刺,既深深扎在姜齐心上,亦深深嵌于沈之衡的首辅之位。
“殿下,晚膳已备好。”惜桃步入书房,见姜宁面色苍白,忙关切道:“殿下可是身子不适?”
姜宁摇首:“无碍。”略顿,又问:“可见着沈御史去何处了?”
她心下一片苦涩。眼下这般局面,那人……还会再回公主府么?
惜桃略作思忖,回道:“方才似是见沈御史往后门方向去了,步履甚急,可有要事?要为御史留膳么?”
姜宁垂眸,语声低沉:“不必了。他今夜……大抵不会回来了。”
言罢,姜宁步出书房,惜桃紧随其后。她忽又问:“师父那边可有消息?何时能抵京?”
“回殿下,凤明堂之人方才送药草来时,恰递了消息。顾先生约莫十五日后可到。”
姜宁颔首。
外祖父与外祖母正月十五离京,随舅舅、舅母同往浙江。如此算来,师父尚能赶上再见外祖父一面。
纵使自母后薨逝,师父对外祖父心存芥蒂。可终究,亦是师生一场。
正思量间,远远便见正厅食案旁端坐一人。
惜桃微诧:“咦,不是瞧着沈御史往后门去了么?怎又在此处。”
姜宁亦是一怔,唇角却不由微扬。
步入正厅,她沉声对厅内侍立众人吩咐:“你们都退下罢。”
“是。”众人齐应,依次退出。惜桃亦躬身退离,细心为二人合上门扉。
姜宁缓步走至沈之衡身旁落座,目光始终落在他冷峻的侧颜。
“怀野……”她欲开口解释。
沈之衡回望她,目光哀伤,只淡声问:“殿下去了柔然,还会回京么?”
姜宁怔然。
原来……他皆明白。
他懂她心之所念,亦懂她心之所系。
她哽咽道:“回的。”
沈之衡眼眶含泪,“十年,可够?”他又道:“若是殿下还未回京,那时……微臣便去寻殿下。”
姜宁见此,心尖酸涩,伸手轻抚他脸颊,泪珠潸然滑落,“够的,应是够的。”
“殿下可知,微臣多想以先帝的赐婚圣旨,将殿下留在身旁。”他眼角的泪滴随声坠落,“可与强留相比,微臣更愿殿下远离京城,自在肆意而活。”
话音初落,沈之衡已倾身将她拥入怀中,低声轻语:“微臣等殿下回京。殿下,不可辜负微臣。”
姜宁缓缓搂紧他腰身,轻声应允:“好。”
这一刻,她倏然懂了裴落姐姐在行宫所言——漪漪,“情”之一字,在这世间,常需为诸多事物让步的。
她与沈之衡之间——
她为他的理想和大凌的百姓。
而他,亦为她的欢喜无忧、自在肆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