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之衡依言卷起左袖,伸出手腕:“有劳先生。”
顾方指尖轻搭脉门,凝神细品片刻,又道:“换右手。”
沈之衡依言照做。
双手脉象诊罢,顾方沉吟问道:“确是胎里带来的?”
“是。”沈之衡应道。
顾方看向姜宁,缓声道:“与你的判断相去不远。因是母胎带来,毒性已衰,寻常并不危及性命,但若心绪剧烈波动,仍可能诱发险情。只是此毒潜藏极深,脉象不显,我一时难以断定究竟是何物。眼下只能先用些温和方子暂且压制。”
“师父,我有一猜想,或可提供些许线索。”姜宁倏然道。
“但说无妨。”
“怀野所中之毒,与汪家脱不了干系。而怀野平日畏寒,且身子极易受心绪影响。父皇驾崩那夜,怀野闻到殿内异香时,亦感身子不适。”
姜宁目光转沉,续道,“我怀疑,此毒与母后当年、父皇那夜所中之毒,系出同源。可有何种奇毒,能借望春树之花催发?”
“望春树之花?”顾方面色骤变,急问,“你且细说其间情形!”
姜宁见师父神色,便将宫宴上的异香、景阳宫内发现的望春树之花,乃至母后薨逝前后的种种迹象一一详述。沈之衡亦从旁补充姜厚钦毒发驾崩时的细节。
待二人言毕,顾方长长叹息,面色一沉:“若果真如此,那确是同一毒物无疑。”
他抬眼望向虚空,目光悠远,“我大概知道,那是何物了。”
“师父知晓?”姜宁眼底骤现亮光。
顾方看向她,一字一顿:“此毒,便是你昔日所中之毒。”
“鬼面草?!”姜宁愕然。
“正是。”
姜宁不解:“可《百草经》有载,鬼面草晒干熬煮可入药,生食则剧毒,并未提及与望春树之花有何关联。”
顾方沉声解释:“其药性、毒性确如经书所载。但若将其晒干后喂食特定蛊虫七日,再将蛊虫研磨成粉,便成一种奇毒。中毒者体内毒性沉积,日渐侵蚀气血,令人畏寒,尤忌心绪跌宕。”
他接着道:“而鬼面草生于彩云极热之地,与长于昆仑极寒之地的望春树天性相克。中毒者,一旦嗅闻望春树花香,便会立时催发毒性。此法极为隐秘,我去岁在蜀郡深山,偶遇一位擅使巫蛊的老妪,方得听闻。其后,我亲往昆仑取花,再赴彩云之地寻得鬼面草与蛊虫,依法炮制后,以猕猴试之,果然如此。”
“原来这样。”姜宁冷笑,“汪远年轻时曾于彩云任职,想必是那时知晓了此毒。当年汪、萧家勾结,与柔然通敌,而蜀郡莫家不慎牵涉其中。事后,他先以此毒害莫家满门,又纵火毁尸灭迹。想必是汪家见此毒隐蔽,后又用于母后与父皇。而那萧家与汪家勾连颇深,亦用此毒来害我。”
她急急看向顾方:“师父,此毒何解?”
顾方道:“同样生于昆仑极寒之地的祝景花,可解此毒。”他略顿,续道,“去岁,我赴昆仑本为采集望春花,后绕道庆阳与你一见。在庆阳分别时,我赠你的那枚解毒丸,便是以祝景花炼制,可解百毒。”
“祝景花?”姜宁神色骤然黯淡,喃喃道,“所以……若那夜父皇毒发时,能及时以祝景花入药,本可得救?”
而宫中唯一的祝景花,在她中毒的那夜……已被父皇赐予她,救了她的性命。纵然,她那夜或许并不需要……
沈之衡见姜宁神色,知她心中自责,悄然握紧她的手,温声劝慰:“殿下,此事与你无关,切莫自责。”
姜宁回望他,勉强扯出一抹笑意,示意自己无碍。她又看向顾方:“祝景花百年难遇,师父可知如今何处可寻?”
顾方倏然一笑:“巧得很,我们堂上便有。这些年我行医四方,也让堂上积攒了各类奇花异草。明日我便取来,为沈御史配药。”
姜宁闻言,长舒一口气:“如此……便好。”
顾方目光转向沈之衡,忽又问:“方才听漪漪提及蜀郡莫家。你……是莫家后人?”
沈之衡恭声答:“回顾先生,晚辈确是莫家子弟。”
顾方眼神微凝:“如此说来,莫鸣是你父亲?”
“先生识得家父?”
顾方颔首,细细端详他的面容:“你眉眼间,确有几分你父亲的影子。不过,大抵是更像你母亲些。”
“晚辈容貌,确随家母居多。”
顾方目光悠远,似陷入漫长回忆:“我与你父亲,相识于儋州。我出身儋州顾家,世代行医。你父亲年轻时往儋州经商,因水土不服病重,被人抬至我家医馆求救。那之后,我与他便成了好友。后来他返归蜀郡,我则入京赶考,再未得见。”
言至此,他看向沈之衡,叹息道:“谁知再听闻他消息,竟是莫家那场滔天大火,阖族尽殁。”
沈之衡闻言,起身对着顾方极为郑重地长揖到底:“当年顾家救治先父,如今先生又救晚辈性命。此恩此德,山高海深!晚辈铭感五内,暂以此礼,拜谢先生!”
顾方抬手虚扶:“当年未能救下你父亲,如今能救下你,也算……全了昔日一段知己之情。”
他语声渐沉,望向窗外纷飞大雪,“只可惜,当年我医术浅薄,终究……未能及时察觉,救回灵均。”
听师父提及母后,姜宁似想起一事,轻声道:“外祖父知您来了京城,特意让我带话,邀您后日过府一叙。师父,您可愿一见?”
顾方闻言,面色一沉:“不见!见那老朽作甚!”
“外祖父这些年……一直惦念着您。”姜宁柔声再劝。
顾方深深叹息:“我自是知晓当年灵均嫁与那人,是灵均自己的选择,但我……终难释怀。若非那老头子亦存从龙之心,怎会半推半就让灵均出席那赏花宴?此事,不必再提。”
姜宁见师父意决,终是默然。
当年旧事……谁也无法回头。只能任那昔日憾事,化作心头一点难以消融的寒冰,在无数个雪夜,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