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上自己不擅长的领域，会怎样？

那便是在铁壁前攀爬。

是他能攀登上去，还是铁壁将他践踏——结果未知。

＊

若林豪第一次看见那个画面，是七岁。

客厅的电视开着，父亲坐在沙发上随便打开一个频道，表情看上去并没有多感兴趣，他趴在餐桌上写作业，铅笔在纸上划过。

国文科目的作文，标题是梦想。

无聊的作文，老掉牙的题目，他一边写一边分着神往电视看。

荧幕上是一部好莱坞旧片，年代感很重，颜色是略微发黄的旧胶片色，一堆身材高壮的欧美男人挤在画面里，零零散散的拳脚中大概能认识到是一部动作片。

镜头切了一下，切到一个个子不高，肌肉也不是特别厉害，和旁边的人站在一起甚至有点不起眼的亚洲面孔上。

在一眼就能看去的劣势中，用俯视的不认输的眼神，牢牢锁定了观众的注意力。

若林豪的铅笔不由自主停下，盯着电视里的身影看了很久。

这个人好帅。

忍不住感叹出声。

＊

“One Out！”

才一个出局数，用了六球。

“小豪加油！还有两个！”

还有两个，得需要更多的球。

若林豪把手套在掌心压了一下，手腕翻了翻，用袖口蹭掉额头的汗，咬紧牙关。

难投。

每一个打者站进来都不一样，需要临时重新计算，提前准备好的资料被不断推翻，这个人的站位，这个人的挥棒弧度，这个人的等球习惯，要把所有的东西在第一球投出去之前全部走一遍，然后找到那个最合适的落点。

不过这点准备还是有的，没有太惊讶。

只是球数消耗太快，身体会撑不下去。

要更快，大脑要更快跑起来，找到对方的弱点。

这是他打棒球的方式，不是身体的较量，是独属于他的智慧的角力。

手里的球重新握紧，出手。

“Strike！”

裁判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首先是一个好球数。

若林豪重新把目光钉在本垒板上，深吸一口气。

并不是升上高中才加入棒球部的，这件事队里没有人知道，他也没有主动说过。不是秘密，只是没有被问到。

高中之前兼顾学业的同时也在有限的时间里练习棒球，在一大堆限定词后排着的，才是棒球。

国中三年，没有留下任何成绩。

练习的场地借用的是少棒队用过的公园角落，没有宽阔的内野，没有真正的投手丘，连陪他投接球的人都没有，他把球投向墙壁，然后自己跑过去把球捡回来，再回到原位，再投。

三年，单独一个人，就这么投了三年。

没有优秀的身高和体型，投球的天赋谈不上出色，打击称不上突出。

仅仅是练好控球，就用了三年。

喜欢上自己不擅长的领域会怎样？

答案是什么都没有，没有结果，没有成绩，没有任何收获。

这个答案他在国中三年已经得出来了，可他还是升上高中，还是走进了野球部的门。

尽管操场需要和其他运动社团的人分着用，练习时间很少，连像样的重训都没有，只要能继续打棒球，就很满足了。

“三出局！攻守交替！”

若林豪笑着走向休息区，队友们围过来，拍拍肩膀互相鼓励。

他唯一的优点就是读书不错。

小学的时候，偶尔路过公园，能听到家附近的少棒球训练的声音。教练嗓门很大，小孩子很吵，总是发出很兴奋的大吼声。

高亮的、穿透云层、自太阳的缝隙间漏出的光芒，与他沉浸在成绩中的完全相反的一种人生，很开心的生活方式。

训练看得多了，他渐渐能统计出少棒队训练的时间。其中一天要长跑两次，早上七点和傍晚五点各一次，绕着公园十圈。

他会故意从公园那条路走，眼睛看着他们跑完，然后去上学，然后回家。

国中顺利升入了不错的学校，顺势和父母提出了想打棒球的想法，父母没有反对，只是和他说了，人生的重点应该放在学习上，不要耽误成绩。

谈不上支持，但父母给他买了价格很高的手套和球棒作为升学礼物，他很感谢父母。

棒球，终究只是部活。

“走吧。”若林豪目光锁定投手丘上的川上。

“侧投的性格软弱，只要把他引以为豪的球打出去控球就会乱掉，对面比起这个二年级也更信任一年级，不是值得害怕的对手，总能找到攻略的方法。他没有大心脏，终盘会崩，我会尽量不让人上垒，只要不拉开比分，比赛就不会结束。”

队友们信赖着他，信心满满地举起球棒站上打席。

若林豪把帽沿压低，比赛还没有结束。

＊

五局表。

六棒，前园健太站进了打击区。

若林豪在投手丘上把这个打者重新过了一遍。

大猩猩。

他在心里轻轻嘲了一声，带着些许的恶意，对眼前打者的体格赋予最直观的命名——肩膀宽，手臂长，握棒的手掌很有力，天生就该站在打击区里的被称为应该为棒球而活的人。

内角，刁钻的内角，反正这种满脑袋肌肉的人肯定达不到的吧，不是灵活的类型！

若林豪做出了判断，把球握在手心，调整了一下握法，出手。球进了内角，位置不错，贴着打者的身体边缘切进来，捕手的手套在那里等着——

前园的球棒扫出来了！

球棒的外缘切进球的甜蜜点，撞击声脆，白球往中外野方向飞出去，弹道低平，速度很快。

中外野手往右侧跑，脚步踩进草地，往那颗球的落点冲过去，关键时刻脚滑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半步的偏差，手套没有扣到，球从指尖蹭过，在草地上弹了一下，滚向更深处。

前园笨重的身体踩过一垒，踩过二垒，站定。

守备失误，二垒安打。

“好难看的球！”

“给仓持的话就上三垒了！”

“下次轰出去！”

到底要多贪心啊！都已经是二垒安打了！臭名门！

若林豪站在投手丘上，不爽的踢了一脚。

捕手把新球传过来，他接住，握在手里，手套抬起来，准备迎接下一个打者。

这就是他打棒球的方式——不在意那些无法改变的东西，把注意力放到下一球上。

七棒、八棒、九棒用十二球解决掉，一分未失。

看台那边传来掌声，零零散散却真心实意。

不擅长，但他找到了自己的路，只靠大脑，靠控球，靠每一球投出去之前几秒的计算。

——你看，不是棒球大猩猩也有取胜之道。

＊

七局裏。

“王谷高中的攻击，轮到六棒，中外野手，加藤同学。”

广播声落下，加藤走进打击区，盯着投手丘上的川上。

比分还咬着，还有机会。

若林豪在休息区里把川上的每一球都看进眼睛里，左手压在膝盖上，轻轻叩着节奏，转速，控球，习惯。

第一球，川上的变化球往外角偏，加藤选择目送，没有出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