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珮她醉了,辞职信过会儿直接交给我就行。”
“好……那,您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快到楼下了。”
什么?
程颂倏然站起,竖起领子,严严实实遮住锁骨链,套好羽绒服就往外走。
临出门前,他回头对霍绎川匆匆道:“等我一下。”
说完,程颂就坐电梯下了楼。
寒风呼啸,程颂身子暖烘烘,一点不冷。他攥着那封信,规规矩矩站在廊下等候。
不多时,一辆加长轿车在他面前停下。
灰西装,酒红领带,棕色巴洛克皮鞋。
郑寅川走了下来。
他是个高大严肃的男人。长脸高鼻,眉目狭长,文质彬彬,但看上去不太好亲近。
长相和霍绎川不是一路的。程颂脑中飞快掠过这个念头。
林千珮迷迷糊糊也推门想下来,可她穿的是针织裙,刚把脚伸出车门,就被冻得一下缩回去,晕乎乎躺倒回后座。
程颂双手递上辞职信,客气一鞠躬:“郑先生幸会。这段时间承蒙林夫人和您的照顾,感激不尽。”
“言重,犬子劳老师费心了。”郑寅川略一颔首,将信交给身旁的司机。
司机毕恭毕敬收好。
程颂正准备告辞,却见郑寅川的视线越过他的肩头,看向他身后。
程颂一愣,下意识回头。
霍绎川正朝他们走来。
程颂困惑不解:他下来干什么?
等等,他手里还抱着一团浅蓝格纹的……这不是自己的围巾么?
程颂瞳孔一缩,掌心瞬间渗出冷汗。
这柔和的颜色与款式放霍绎川身上太违和了,傻子都知道是替别人拿的。
而在场的别人……只有他自己。
程颂紧张地瞥郑寅川一眼,却见对方视线默默下移,停驻在那团格格不入的浅蓝上两秒。
不好。
程颂暗暗祈求对方贵人多忘事,回去千万别深究。
他僵在原地,稳住脸上礼貌的微笑,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步,想找个借口先行离开。
可霍绎川腿长步阔,三两步便已走近,不仅没给他退走的空间,反而极其自然地站到了他的侧后方。
……这是干嘛?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过分,他左胸贴着你后背,形成半拥的呵护姿势,亲昵得无从掩饰。
任谁看了都知道这二人有一腿。
程颂登时大脑一片空白,什么应对招数都没有了。
完了。
“大哥。”霍绎川向郑寅川点头致意。
“回来了?”
“刚到不久。”
“去见过老爷子没有?”
“还没,计划后天去。”
“董事会变动他知道了,这两日心情不佳,少说少错。“
“知道。”
……
两个高大的Alpha语气平静,一来一往,程颂被夹在中间,只觉每秒都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他微微侧身,试图用身体挡住那条围巾,做一点杯水车薪、小到可怜的努力。
赶快结束,赶快结束。
程颂眼神都不知看哪儿,只好盯着郑寅川的领带看,研究上面的几何图样。
所幸,司机上前在郑寅川耳边说了些什么,让谈话暂且告一段落。
程颂松了一口气,可惜,松的太早了。
因为下一秒,霍绎川的手竟然极其自然地揽上了他的腰。
“不冷么?”他微微俯首,道出关心的话语。
哈?
这样是可以的吗?究竟是自己疯了还是霍绎川疯了?
程颂大脑彻底宕机,嘴唇震惊到合不上,眉尾上挑,拼命祈祷林千珮再多睡一会儿,不要醒来看见这一幕,以免被吓晕过去。
他背过手,抓住霍绎川的小拇指捏了捏,悄悄发射求救信号。
霍绎川有些不解,俯首凑近他耳边问:“怎么了?”
程颂欲哭无泪,心道求求你离我远点。
那厢,司机收到指令,退至一边,兄弟间的对话继续。
郑寅川理了理袖口,抬头看霍绎川:“之前姑母给你介绍的冯小姐,见过没有?”
程颂一愣。
“见过了。”程颂看不见霍绎川的表情,“很优秀,不过不太合适。
对话还在继续。
“小冯我看着长大的,文秀有灵气,内向了点,但做人做事都安稳踏实,尽量再多接触接触。”郑寅川语气没什么波澜,却透着上位者的天然魄力。
霍绎川没接话。
而他的手搭在程颂的腰上,也始终没有放下来。
程颂打了个细微的寒颤,脚下传来虚浮的失重感。
暖意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从他体内离去。
车内隐隐约约传出催促“老公你怎么还没讲完呀”,郑寅川回了句“马上”,接着道:
“绎川,下周有空就和章家的Omega见一面,小少爷刚刚回国,各方面条件都很不错,长相算是百里挑一,就是性子爱掐尖,你要是喜欢,就多包容些。”
“最近很忙。”霍绎川的理由简约明了。
郑寅川看了程颂一眼。
郑寅川的眼神没有鄙夷、没有不屑,空空如也,跟打量一套新从海外采购来的高尔夫球杆似得,只是打量而已,没有附加别的内容。
程颂触电般别开眼。
“老爷子中意,忙也要抽空。”他提议,“你定一天,我让他过去找你。”
“那就下周三吧。”霍绎川道。
“见面记得给人家带点礼物,我那儿有红酒,你随便挑一瓶。”
“行。”
程颂忽然浑身无力,几乎要站不稳。
他想回家。
郑寅川嗯了声,满意道:“先走了。”
霍绎川回:“麟园见,大哥。”
腰侧的手轻拍。程颂神色黯淡转过身,仰头看向霍绎川。
那抹萧索的灰绿里,没有躲避,没有心虚,当然也不可能有愧疚。
一贯的气质斐然,波澜不惊,无可指摘,从容到让人心惊肉跳。
程颂如梦初醒。
他终于意识到,横亘于二人之间的,是一条无法逾越的巨大鸿沟。
要用金山铺路、要拿权柄架桥,再加上世代垒起的人脉与底蕴,才能勉强填满、跨过、上岸,最终得到一个仰望金字塔尖的机会。
一股难以言喻的痛苦重重压在心头,拼命堆砌起来的自尊轰然倒塌,程颂站在废墟里,终于认清了自己的位置。
什么都不是。
霍绎川伸出手,将那条浅蓝格纹的围巾,松松环绕上程颂光洁的脖颈,然后牵起程颂的手,亲了一口。
“程老师。”他微微一笑,“我们回家?”
程颂嗓子干涩,他垂下眼眸,说了声好。
冬天傍晚,天光收得快。浑浊的铅灰色沉沉压下,云层厚实绵密,半点儿不清透。
程颂坐在副驾驶,眼帘半耷拉着,失魂落魄看天。
自以为是。
自命不凡。
自视甚高。
自作自受。
活该。
活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