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片碎雪从铅沉的云层中挣脱,簌簌落下。干燥的北京城被一层薄薄的银白覆盖,空气凛冽,吸一口都带着冰碴的刺痛感。年节未过,北漂归巢,偌大的城市空旷得能听见雪落的簌簌声。这样的天气,理应在温暖的巢穴里酣眠,只有最繁华的商业街还残留着稀薄的人气。祝许嘉站在柏悦府公寓楼下宝格丽精品廊宽阔的玻璃雨檐下,将手伸出檐外,一朵雪花轻柔地落在他同样冰冷的掌心,未立刻消融,得以让他短暂凝视那脆弱而精妙的冰晶结构。他在欣赏这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下的雪,也在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的人。
那句“下雪了”并非刻意卖惨,只是一个极少见到雪的南方人,在异乡遇到初雪时,本能地想分享给那个曾陪伴他经历无数个“第一次”的人。一如他去了AWG之后,那些琐碎的日常,总忍不住发给她看,明知石沉大海。
“诶,门口那个人站多久了?”宝格丽精品廊明亮的灯光下,店员刘莉宁用手肘碰了碰正在擦拭玻璃柜台的同事陈晓萱,压低声音问。
陈晓萱抬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门外。那个高挑清瘦的背影立在檐下,雪花已在他脚边积了厚厚一层。
“我来接班前就在了。”她看了眼店里的古董座钟,“快五个小时了……我要下班了。”站了一整天,小腿酸胀得厉害。
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时,陈晓萱犹豫了一下,还是去饮水机接了杯热水,推开门走了出去。
“给。”她将纸杯递到祝许嘉面前,声音在冷风中有些发颤,“喝点热水暖暖吧。这天气……找个暖和的地方坐着呗?里面商场有暖气,或者对面国贸的咖啡厅也行啊。”
祝许嘉从放空的情绪中缓缓转过头。一张明朗英俊却带着明显倦怠的脸撞入陈晓萱眼帘,让她心头莫名一跳,脸颊微热。他的眼睛很亮,却像蒙着一层薄雾,看不清情绪。
“谢谢。”他的声音有些低哑,接过纸杯时,视线不动声色滑过陈晓萱胸前的工作铭牌——“BVLGARI SA Chen Xiaoxuan”。纸杯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纸壁传来,有些烫手。
“你……在等人?”陈晓萱的视线飘向马路上埋头清扫积雪的环卫工人,试图掩饰那点不自在的心动。
“嗯。”祝许嘉点头,目光又落回漫天飞雪中,望向柏悦府某个高耸入云的公寓楼。
“等这么久……她大概不会来了吧?”陈晓萱看着他那副固执等待的样子,心里那点刚升起的涟漪变成了莫名的气恼,“周围咖啡厅、商场那么多,你倒是找个地方坐着呗!”
“嗯。”他还是点头,脚步纹丝不动,仿佛在檐下生了根。
陈晓萱看着他被冻得有些发白的侧脸,叹了口气。“算了,你爱站就站吧。”她裹紧围巾,转身快步踏进风雪,朝国贸地铁站的方向走去。她选择放下助人情节,尊重他人命运。
掌心传来的灼热感让因寒冷而麻木的手指微微刺痛。祝许嘉垂眸,看着杯口袅袅升起又迅速消散的白气,水面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祝许嘉喜欢沈沧芷。
这几乎是顺理成章、命中注定的事。
她将他从冰冷泥沼中拉出,对他伸出手,让他看见光,赋予他“Echo”这个名字背后的含义。她就注定承载着他所有的感激、爱慕、以及……沉甸甸的期待。就注定永远被他牢牢缠紧,哪怕窒息,哪怕沉沦,也要紧紧和他绑在一起。这份情感,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并肩作战和被她光芒笼罩的仰望中,刻入了骨髓。
在如今的电竞圈,“Echo”这个名字,或许还未能赢得如雷贯耳的声名。但若提到“祝许嘉”,或许一些早已离开游戏圈的曾经的网瘾少年会觉得耳熟,似乎在某个尘封的记忆中,听过这个名字。那个名字,与一段尘封的、带着血色与屈辱的记忆紧紧相连。
祝许昭,Solaris。星际争霸的“虫皇”。他曾是无数国内玩家心中的游戏大神,是那个时代论坛里响当当的传奇ID。然而,一场至关重要的世界赛决赛,他要面对同样如日中天的韩国“人皇”Shark。
那场比赛的意义早已超越了游戏本身,被赋予了沉重的家国色彩。一场意外的、充满争议的败北,让Solaris瞬间从云端跌落,成了众矢之的的“民族罪人”。在那个网络野蛮生长、监管缺失的年代,恶意如开闸的洪水般汹涌而至。
P遗照,寄花圈,电话短信轰炸……更有人将毒手伸向了他的家人。
祝许嘉记得很清楚。那时他还是个小学生,背着书包刚走出校门,就被几个陌生人一把扯过去,
“你就是‘朴旭日’他弟?”
他还没反应过来“朴旭日”是谁,一股刺鼻的酸液就劈头盖脸泼了过来!皮肤瞬间灼痛,周围响起一片惊恐的尖叫。幸亏校门口的保安和老师及时冲过来,混乱中,那群人早已消失无踪。
被好心的老师送回家的祝许嘉,等待他的,却是更深的地狱。
“这次是醋酸,下次就说不准是硫酸了。”肇事者甚至嚣张地将祝许嘉被浇透、狼狈不堪的照片发上论坛炫耀。跟帖者拍手称快,将这种对“叛徒”株连九族的暴行奉为正义。
父母的工作也受到牵连。身为教师的他们,被人在学校公示栏贴大字报:“卖国贼的爹妈能教好学生?”更有甚者,还向教育局写举报信。
祝许昭根本不明白,仅仅是一场游戏的输赢,为何要承受如此滔天的恨意?对他个人的攻击尚能咬牙忍受,但当冰冷的刀锋指向他的父母、指向年幼的弟弟时,他内心最后一道防线轰然崩塌。
“如果我消失……是不是就能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