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上这才笑道:“三位爱卿悉心陈列,叫朕豁然开朗。赏!”
太监们便连忙捧出三份一模一样的仪礼,均是一罐新茶、一把折扇,三人便连忙收下谢恩。今上只命掌院学士留下,将苏鸿等人打发走。苏鸿等人恭恭敬敬退步出殿,直到回了翰林院衙门,三人才松了口气。
谭桦见左右无人,方有意无意抱怨道:“二位大人太过冒险,满朝文武谁不比我们见多识广,偏生又出这样的主意。叫大人们知道了,岂有不说咱们轻狂的理儿?”
苏鸿笑道:“谭编修说笑了。翰林原就是谋臣,为陛下分忧解难。今上孜孜求治,我等虽是微小见识,也绝不敢有所隐瞒,以免叫今上误以为我等不忠。何况成与不成,本在今上与诸位贤臣抉择,我岂敢因担忧颜面而闭口不言。”
谭桦不好再说什么,匆匆拱手见礼后便甩袖离开。纪花明便手执书卷,侧身看向苏鸿,低声笑道:“虽说是该直言,但你的性子也太直了。回头今上反应过来,真存了这个心思,只怕你就成了众矢之的。”
他暗指严明律法一事。虽说各朝各代皆有律法,说是一纸空文未免太过,但若说什么内外上下同法同治,又太过可笑。民间乡绅强买强卖、纵奴行凶的事本亦不少,不过花几个银子就能买通府官,不了了之,更遑论真正的富贵大族、皇亲国戚。
从大事算起,朝中贪污成风,论起律法都该砍头治罪。从小事算起,官员不许肆意纳妾、不许经商,单这两条有谁能按规矩办,谁家没有田产铺子,谁家没有三房四妾。实打实论起来,朝廷也不必办差了。
苏鸿笑道:“凡事都有过程,何况有些事都成了风气,谁敢特立独行。全都罚了,也不是道理。民间才有多少百姓读书识字,把他们换下,一时也没有替补办差的人。若什么时候人人都读书识字,都成了举人进士,风气定会比现在更好。”
二人说着便都笑了,心知是不可能存在的。民间连吃饱穿暖都是奢望,更别提供出个读书人了。如今头上这位主子爷不是什么明君仁君,不和贪官污吏比起谁更能搂银子就罢了,还指望他能一心为民吗?
便是师兄给了救急的法子,到最后,国库里流出来的东西怕也成了残次品,不外乎逼迫商贾买下——甚至册上应有之物是否存在都是未知数。至于他所提的经商贸易一事,只扯皮磨牙也要有三年功夫。
晚间下衙后,苏鸿回府稍作休整,便与宝钗将今日之事细细说了。宝钗不置一词,只道:“你们外头的事,我知道便好,不可多说。只是有一句,国库既缺银子,少不得搜寻到我家。到那日,你不必为哥哥转圜,家里也保不住这些。”
她心里早就做了打算,妈当日为她置办陪嫁时,几乎将薛家能动用的东西塞了一半给她。田产、铺子多在京城,都是便宜管理的。薛家目下虽还有舅舅和姨妈家撑着,但局势不明,终究也不必在意那些身外之物,免得叫今上不喜。
就算丢了那些,她暗中接济,也不会叫妈和哥哥受苦。等日后哥哥成婚,再悄悄送回些产业,也能安稳度日。苏鸿亦非见钱眼开的人,这幅嫁妆原系妈和哥哥所赠,料想他不会说什么。
苏鸿明白宝钗言下之意,叹了一声将她搂进怀里,抚了抚她未带珠翠的乌发。他说道:“没有谁生来就知道朝堂上的事,便是起先不知道,慢慢也学会了。至于哥哥,我倒是有个主意,不知你意下如何。”
说着便将自己意外得来的制作西洋镜的方子及打算说了,低声道:“这东西现在贵重,但不是咱们能消受得起的,倒不如让哥哥献上去。有此功劳,今上岂会不感念。”
宝钗闻言犹疑,轻轻推开苏鸿,又倚在苏鸿怀中。她思忖片刻后笑道:“论理,明知这是巨利,我不该应下。但你我夫妻一体,我家中境况你亦然清楚,我便厚颜代我哥哥答应。”
她心中感怀,心中暗道果然是患难见真情。如今虽称不上患难,但有此一件功劳,来日便是被牵连,也不至于家破人亡。便是今上不顾念哥哥忠心,旁人也会劝解几句,多少会有转圜的余地。
苏鸿并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笑道:“若是父亲和母亲的东西,我断不敢随意处置。这既是我的,便是你的,安心答应才见得你我是夫妻亲密恩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