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宴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准确无误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那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手指修长,虎口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金属工具留下的痕迹。那只手捏着他的腕骨,把它从他宽松的袖子里拉了出来。
庄宴回头,看见扶光站在他身侧。
阳光从扶光背后打过来,在他肩膀和发梢上镀了一层金色的绒边。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有几道已经干涸的泥渍。最近一直被各种事情裹挟,扶光的头发有些长了,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毛,被风吹得一颤一颤的。他低着头,目光落在庄宴的手腕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专注得像在做一台手术。
庄宴被他捏着手腕,忽然觉得心跳漏了半拍。
他还没来得及想好要怎么面对扶光。和明醒的对话还压在他心口,关于明醒的决定,关于人体实验,关于那句“如果扶光同意呢”带来的窒息感。那些话像一团乱麻堵在喉咙里,他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开口。
可扶光对他的纠结毫无察觉,只是专心致志看他的伤口。
“你看看。”扶光的声音很平稳,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笑意。他用拇指在庄宴手腕内侧轻轻蹭了一下,那处伤口结了痂,痂的颜色是深褐色的,边缘平整,已经不再往外渗组织液。“你这次的伤势还真和海啸息息相关。”
庄宴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道持续恶化的伤口,在海啸的时候又加重不少,当时流了不少血,深可见骨。他以为这次真栽了,可现在——他盯着那道痂,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才过了不到四天。
“海啸退了,伤就好了。”扶光把他的手翻过来,检查了一下掌心,又翻回去,确认没有其他问题,才松开手。
“这种事情我的认知是没办法解释了。”他抬起眼,用一种看小孩似的目光看着庄宴,眼角弯了弯。
庄宴扯了扯嘴角,想笑。
他确实应该笑的。海啸退了,伤口好了,太阳出来了,扶光站在他面前完好无损。哪一个都是值得笑的好事。可他脸上的肌肉像被冻住了一样,嘴角扯到一半就僵在那里,怎么也使不上劲。最后那个笑容变成了一个扭曲的弧度,比哭还难看。
他放弃了。
扶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况思荣。况思荣站在庄宴身后半步的位置,两手绞在一起,指节拧得发白。她躲开扶光的视线,转头去看远处的废墟,留给他一个紧绷的侧脸。
扶光又看慈蝉。慈蝉正往旁边挪,挪得格外笨拙,像一只试图把自己藏起来的熊。他和抱着猫走过来的楚豫撞了个正着,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凑上去,用明显过大的音量说:“哎楚豫你看这喵喵今天精神不错啊——”
喵喵懒洋洋地趴在楚豫怀里,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楚豫被慈蝉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莫名其妙,后退了半步,警惕地打量他。“你脑子坏了?”楚豫问。
“没有没有没有。”慈蝉一叠声地否认,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好得很,特别好。”
楚豫的目光在慈蝉脸上转了一圈,又越过他的肩膀看了看庄宴和况思荣的表情,什么也没说。他抱着猫往旁边走了两步,在一个倒扣的渔船旁边坐下,开始给猫梳毛。但他的耳朵朝着这边,显然在听。
扶光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追问慈蝉,也没有去问明显忧心忡忡的况思荣。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庄宴。
阳光照在庄宴脸上,把他眼底的红血丝照得清清楚楚。他的嘴唇有些干裂,下唇有一道小小的口子,是在甬道里自己咬的。他整个人绷得很紧,肩胛骨在衣服下面撑出两道僵硬的线条,像一头站在悬崖边上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困兽。
扶光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他没有急着开口。他往庄宴面前走了半步,近到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叠在了一起。他把庄宴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庄宴的耳廓。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做过无数次。
“怎么了?”扶光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语气里没有追问的意思,也没有审视,只是安安静静地在问。
“和我说说。”
庄宴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看着扶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自己的脸,模糊在白皙的日光里看不真切。
明醒冷漠的样子历历在目。
所有的声音忽然都远了。远处的浪声,近处楚豫给猫梳毛的簌簌声,慈蝉和况思荣故作镇定的呼吸声——全都退成了背景。只剩下扶光拇指擦过他耳后时留下的一点温度,真实得发烫。
庄宴吸了一口气。
“扶光。”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庄宴张了张嘴,又闭上。他垂下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过了一会儿他重新抬起头,用一种比他自己预想中平静得多、也沉重得多的语气开口。
“明醒……希望你能作为实验体,进入生物研究所,加速病毒解药的研发。”
他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扶光的袖口,随后将明醒的话原封不动的转述给了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