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氓感受到虞欢欢的凝视,却泰若自然。有风声刮过耳廓,留下极细的一声窸窣声,他突然开口:“小心,它来了。”
话音未落,阿氓手腕猛地一抖!
“咻——”
一道青影有如腾空毒蛇,带着长遗的拍地声,狠狠抽在蛭怪不知何时伸出的半面脸上!顿时皮开肉绽,留下一道滋滋冒烟的长痕!阿氓手腕发,力带动着青叶鞭来回鞭笞,“看好了,”阿氓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找到他的死穴。”鞭梢抽向蛭怪肢体连接的脆弱处,每一次落下都带起一蓬污血和碎肉!
蛭怪痛得发出“咿咿呀呀”的怪叫,喷射出的腐蚀黏液如雨点般袭来!阿氓却闲庭信步,长鞭在他手中舞成一道青墙,随着‘啪啪啪’的脆响传来,这些黏液被鞭影精准地隔在青墙之外,甚至有几滴还被反甩回去,糊了蛭怪一脸!
虞欢欢目瞪口呆,无法把眼前这个耍动狠厉法器的人与来时一路装哭卖惨的人结合在一起,此刻阿氓的嘴边还噙着那抹欠扁的笑,手中耍起青叶鞭却狠辣凶猛,青叶鞭在他指尖翻飞,抽、劈、缠、绞......灵动得不可思议,又好似有千般力道。每一鞭都在精准地撕扯着蛭怪的招式,耗费它的心力。
想到自己一路上就在这么一个高手面前沾耀武扬威,虞欢欢只觉得这青叶鞭就应该甩在她的脸上又想直接翻脸,看看这个诡计多端的男人面皮下还有什么面目的念头。但是念头也只是转瞬即逝。她知道的——她怂。
阿氓偏头瞥了一眼虞欢欢,见她又在神游,嘴角微不可察的扬起弧度又快速松开,手中青叶鞭的攻势却愈发凌厉。鞭身留在蛭怪身上带有腐蚀的黄脓,滋滋作响。山谷里回荡着蛭怪凄厉惨绝的怪叫,挽纱绫适时的捂住虞欢欢的耳朵。
而阿氓在听到尖鸣后,似乎也开始烦躁,眉头紧紧蹙起,手中的动作加快,青叶鞭在他手中舞动得犹如破冰的剑,刘海飞起,连藏在枯黄刘海下的双眸,也隐隐泛着蓝光。虞欢欢感受到他的燥怒,深怕下一秒,鞭子就会抽回到她身上,她伸手,轻轻捂住阿氓的耳朵。
“你.......”阿氓眼中闪过光彩,瞳孔微震,手也微微抖动。蓝眸在他平息后恢复成浅浅的棕色,时间之快,就好像这一点的变化就是虞欢欢眼睛晃花了眼一样。虞欢欢对他狗腿的笑道:“这.......不是怕你嫌吵吗?是不是手累了,要不我来吧。”
挽纱绫捂住虞欢欢的耳朵的两个飘带尖也适时的翘起卷边,在风的吹动下轻轻晃动,似乎在认可虞欢欢的做法。仿佛在说:“是啊,你看我家主人多贴心!”而虞欢欢,嘴角讨好的笑咧到鬓边,两只大眼睛扑闪着‘抱大腿’的意图就差蹦出来弹在他脸上。
“确实是累了,剩下的就交给仙子善后吧。”他转动手腕,松开青叶鞭。同一时间,原先还耀武扬威的青叶鞭此刻却仿佛骤然失去灵力了的落叶般,扑朔着掉在地上,叶片发黄枯萎。
虞欢欢这才反应过来,哪有什么青叶鞭,不过是阿氓聚力,将叶子串成一个法器罢。
他注入灵力,就是狠厉的杀人工具,当他不在注入灵力,这些叶子也将回归自己本身的宿命。好强大的灵力,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变换出一个为他所用的法器。虞欢欢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他,究竟是什么人?
地上,蛭怪浑身已经没有好的皮膜。原先还苦苦支撑的万剑宗道服,此刻全都像破布一般裂在地上。一张皮面上,所有的面孔都在歪七八扭的挣扎,或流出垂涎或双眼怒目欲嗞。它正恶狠狠的眼神盯着虞欢欢和阿氓,警示意味地发出吱吱的气鸣声。只等虞欢欢过去就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吸干她的功德录扒干她的骨髓。
虞欢欢脚下一颤,回头求救的眼神望向阿氓,有如春花的脸上写满三个大字:我不敢!
阿氓瞥见,低低喊了声“出息。”从兜里丢出一个黑色的小布袋,眼睛都没有往虞欢欢的方向看,径直抛出。
虞欢欢伸手,布兜不大,握在手中重量却轻,她飞身接过时,还差一点跌倒。
“这是什么?”
“熟石灰。”阿氓只顾着添柴。
虞欢欢了然,倒是蛭怪看到这袋熟石灰,眼里划过躲闪,随着虞欢欢一步步走进它,它也挪动着自己的身躯,一寸一寸地缩到壁边,腹间的吸盘已经被阿氓打烂,让它无法再吸附在任何的地面上,此刻的它有如瘫在地上的一块烂肉。这样的场景,倒是和献祭那天的血阵有些相同。
蛭怪脸上那张扭曲的面孔,竟淌下两行鲜红的血泪! 刺目的红色让虞欢欢心间一揪,握着熟石灰布袋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想到它也曾是...?
不!念头刚起,眼前立刻闪过溶洞里那些被吸干的黑色遗痕,还有它手中那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惊恐颤抖的女修...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的?”她的声音干涩,这最后一问,也不清楚是自己想听,还是只是想知道它如何......
蛭怪停下了笑,似乎在嘲讽虞欢欢这突然而来的圣母心。布满裂痕的脸上挤出极致的轻蔑:“你是不是以为你做的是对的,你是不是以为我会忏悔?我不会的,我不会的,这是他们欠我的,我只是没有成功罢了,我只是站的还不够远,伪装得还不够好,吸食的还不够多,如果我.......”
那些怨毒的嘶吼像针一样扎进耳朵,但虞欢欢眼前晃动的,却是它被阿氓鞭打时、那些在破裂皮膜下痛苦挣扎的、属于不同人的面孔。够了!再听下去,她怕自己那点可笑的动摇会变成更软弱的情绪。 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口的滞涩,虞欢欢猛地打断它:“ 够了!剩下的,你留着和阎王算吧。 ”
不再犹豫,虞欢欢一把扯开布袋口,灵力催动,熟石灰如一道惨白的烟尘,精准地扑向地上那滩蠕动哀嚎的烂肉。
黄色和黑色的脓不断从伤口处渗出,蛭怪已经痛到极致,脸却高高仰起,望向虞欢欢那双不带任何神色的眼睛,不再是怒吼,而是平静的说道:
“你很得意是吗,过了今天,你声名大噪。可是你又能得意多久?还不是在为这群酒肉饭桶做事,只是可惜啊,那么多前人路,全都化成了脚底灰,来时沙。你再怎么辛苦,终究只是他人的垫脚石。哈哈哈哈哈哈,我解放了,但是看到成千上万个你们还要走我的老路,我怨啊,我又开心。”
它眼角的血泪似乎怎样也流不完,肉躯在石灰的腐蚀中不断放出恶臭和热,整个身躯已经缩水,躺着的地方不断流出黑色的黏痕,就和虞欢欢被倒挂时看见的溶洞内的黑色遗痕如出一辙,那是已经被他当成养分,吸食掉的修士。
蛭怪还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脸上扭曲,解脱和愤恨同时出现在那副好几张狰狞的面孔上,“我走不出去了,再也走不出去了......”
随着最后一句话,它也彻底化作一塘浊渍,黑色痕迹中,遗留下一个白色小石,闪着奇幻的光。
虞欢欢凑上前看,暗自纳闷:怎么这只精怪的灵丹,和以往的都不一样?
阿氓的声音在背后幽幽响起:
“果然,他是一只贪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