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薄纱。
工藤新一站在别墅门口,看着黑泽阵锁上门。
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外套,领口竖起,银色的长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这个男人无论穿什么都带着一种冷冽的气质,像一把未出鞘的刀。
“走吧。”黑泽阵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工藤新一点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庭院,沿着昨晚来时的路往回走。街道上空无一人,两旁的店铺都关着门,招牌上的字迹有些模糊——就像那些在记忆中被反复冲刷、磨去了棱角的旧照片。
他们走到公交站牌下,等了好一会儿,才看到一辆公交车缓缓驶来。
车门打开,司机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像是没有看到他们。
工藤新一投了币,和黑泽阵坐在最后一排。
车上没有其他乘客,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工藤新一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那些楼房、树木、电线杆,都像是精心摆放的道具,比例完美,却缺少一种生气。他忽然想起昨晚在眼镜中看到的那句话——“现在的世界并不是真实的。”
但那行字已经消失了,像一滴水落入大海,再也找不回来。
“在想什么?”黑泽阵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在想,如果这个世界是假的,那我们现在去游乐园,有什么意义。”
工藤新一没有转头,声音很轻,“但博士说,这个世界某种程度上也是真实的。那些我们遇到的人,他们有自己的意识,只是被覆盖了。”
黑泽阵沉默了片刻,说:“意义不在于世界本身,而在于我们为什么要去。”
工藤新一转过头,看着黑泽阵的侧脸。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某个不确定的点上,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工藤新一忽然想起在天桥上的那个瞬间——黑泽阵拂去他肩上的落叶,手指停留的时间比必要多了一瞬。
那种触碰,带着一种克制的温柔,不像是黑泽阵会做的事,却又恰恰是他会做的事。
“你觉得小兰是自愿叫我们去的吗?”工藤新一问。
“不是。”黑泽阵回答得很快,“但她自己不知道。”
工藤新一叹了口气。他想起昨晚电话里毛利兰的语气——兴奋、期待、带着一丝撒娇。那声音太真实了,真实到无法怀疑。
但正是这种真实,让她成为了最完美的“道具”。
她不知道自己被利用了,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是发自内心的,只是那个“内心”已经被篡改了。
公交车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红灯亮起,车窗外是一排排等待通行的私家车。
工藤新一无意中扫了一眼隔壁车道的那辆黑色轿车,发现驾驶座上的女人正在补妆,动作机械,像是重复了无数遍。他移开视线,不再去看。
十几分钟后,公交车在港区的一个站牌前停下。工藤新一和黑泽阵下了车,远远就看到游乐园巨大的摩天轮矗立在天际线上,彩色的座舱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有些突兀。
游乐园的入口处人声鼎沸,孩子们的笑声、小贩的叫卖声、过山车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有些不真实。
“新一!这边!”
毛利兰站在入口处的喷泉旁边,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手里举着两张票,朝他们用力挥手。
她的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工藤新一走过去,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兰,等很久了吗?”
“没有没有,我也刚到。”毛利兰把一张票递给他,然后看向黑泽阵,目光中带着一丝好奇,“这位是……你昨天提到的朋友?”
“黑泽阵。”黑泽阵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毛利兰礼貌地笑了笑,但眼神中有一闪而过的困惑——她似乎不明白为什么工藤新一会带一个陌生人一起来游乐园。
但她没有多问,只是拉着工藤新一的袖子往入口处走:“快走快走,云霄飞车的队伍已经排了好长了!”
工藤新一被她拽着往前跑,回头看了一眼黑泽阵。黑泽阵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目光扫视着周围的人群,像是在寻找什么。
他们通过了检票口,进入了游乐园内部。
这个游乐园比热带乐园更大,设施更新。主街道两旁是各式各样的商店,卖着气球、玩偶、棉花糖。
孩子们围着卡通人偶又蹦又跳,情侣们手牵手走过,脸上带着甜蜜的笑容。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欢乐,像一幅完美的画卷。
但工藤新一注意到,那些卡通人偶的眼睛——透过厚重的头套,他看到了一些空洞的、没有焦距的瞳孔。他们在笑,但笑容没有抵达眼底。
“新一!你看那个!”毛利兰指着前方的云霄飞车,兴奋地跳了起来,“轨道好高啊!比热带乐园的那个还要高!”
工藤新一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心脏猛地一缩。那不是普通的云霄飞车,轨道几乎垂直地升上天空,然后在最高点以近乎九十度的角度俯冲而下。
他想起上一次坐过山车时发生的事情——那起命案,那个作为凶手的女人。
“兰,要不我们换一个项目?”他试探着说。
毛利兰鼓起腮帮子,一脸不情愿:“不要!我特意选了这家游乐园就是为了这个云霄飞车!你答应过要陪我的!”
她的眼神太过执着,执着到有些不自然。工藤新一和黑泽阵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点了点头:“好吧。”
他们排队等了三十分钟,终于坐上了云霄飞车的座位。工藤新一坐在中间,毛利兰在他左边,黑泽阵在他右边。
安全压杆落下,锁死了他们的身体。工藤新一深吸一口气,看着前方的轨道,心跳开始加速。
过山车缓缓启动,爬上第一个高坡。工藤新一俯瞰着整个游乐园,那些建筑、树木、人群都变得渺小。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光斑。
就在过山车即将到达最高点时,他瞥见远处的摩天轮——它的座舱在转动,但有一些座舱是空的,空得不合逻辑,像是被人刻意跳过了。
然后,过山车俯冲而下。
风声在耳边呼啸,尖叫声此起彼伏。工藤新一强迫自己睁开眼睛,看着轨道飞速后退。在过山车穿过一个黑暗的隧道时,他感到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冰凉的,修长的,有力的。是黑泽阵。
那只手只握了一瞬,在过山车冲出隧道、重见光明的时候就松开了。
但那一瞬间的触感,让工藤新一的心跳更快了。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悸动。
过山车缓缓驶入终点。安全压杆升起,周围的乘客纷纷起身,有说有笑地离开。工藤新一松了一口气,却发现毛利兰的脸色有些苍白。
“怎么了?”他问。
“没事,就是有点晕。”毛利兰揉了揉太阳穴,勉强笑了笑,“我去买瓶水,你们在这里等我。”说完,她就朝着不远处的小卖部走去。
工藤新一看着她的背影,对黑泽阵低声说:“刚才在隧道里,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有。”黑泽阵的目光落在小卖部的方向,“过山车进入隧道的那一刻,有一个人站了起来。”
工藤新一浑身一震。过山车在高速行驶中,怎么可能有人站起来?安全压杆会把人牢牢锁在座位上。
“我没有看到。”他说。
“因为你闭着眼睛。”黑泽阵转头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眸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但我看到了。
那个人穿着黑色风衣,站在最后一排的座位上,在隧道里停留了不到两秒,然后消失了。”
工藤新一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街道尽头消失的身影——同样的黑色风衣,同样的神秘莫测。
它跟到这里来了?还是它一直在跟着他们?
“它想告诉我们什么?”工藤新一问。
“也许不是告诉,而是提醒。”黑泽阵的声音很低,“提醒我们,这个世界有太多说不通的地方。”
就在这时,一声尖叫从远处传来。不是兴奋的呼喊,而是充满恐惧的嘶吼。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朝一个方向跑去,有人惊慌地往外退。
工藤新一的心猛地一沉,和黑泽阵对视一眼,然后朝着声音的方向冲了过去。
声音来自摩天轮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