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墅客厅里的气氛比之前更压抑了。四个人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像四根被钉在地板上的木桩。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冷白色的光。
工藤新一站在楼梯口,银色的头发在光线中泛着冷芒。黑泽阵站在他身边,琥珀色的眼睛扫过每个人的脸。
目暮警官挂断电话,走过来。
“水杯里的粉末化验结果出来了。
是高浓度的安眠药,和死者平时服用的那种成分相同,但剂量是正常服用的五倍。”
他看了一眼西村由美,“西村夫人,你买的药瓶里少了几片,你知道吗?”
由美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我不知道。我买回来就放在药箱里,小姐自己拿的。”
“可是药瓶在小姐的床头柜上。如果她自己拿的,为什么会把药瓶放在床头柜而不是放回药箱?”黑泽阵的声音是工藤新一的,但语气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钝,但是重。
由美没有回答。
工藤新一走到窗边,再次看着窗台上的痕迹。
被擦过的窗台内侧,没有灰尘,没有指纹。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窗台是被凶手擦过的,那凶手为什么要擦窗台?是为了消除指纹?还是为了消除别的什么东西?
他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轻轻拨动窗锁。月牙锁的转动很灵活,只需要很小的力就能拨动。
如果有人用一根细线或者铁丝从外面拨动锁扣,是可以做到的。但窗外没有脚印。
除非,那个人不是从外面进来的。
他站起身,转向女仆田中静子。“田中女士,你昨天上午打扫卫生的时候,有没有擦过这个房间的窗户?”
静子攥着抹布的手攥得更紧了。“没有。小姐的房间我进不去,门锁着。”
“那你有没有擦过其他房间的窗户?”
“有。二楼的每个房间我都擦了。”
工藤新一的目光落在静子的手上。她的手很粗糙,指甲剪得很短,指缝里有洗不掉的污渍。但她的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还没有结痂。
“你的手指怎么受伤的?”他问。
静子把手指缩进掌心。“不小心划到的。”
“在哪里划到的?”
“厨房。切菜的时候。”
工藤新一没有再问,但他注意到,静子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了西村由美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看不清。但他看到了。
黑泽阵也看到了。
他走到静子面前,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怀表——不是真的怀表,而是一个圆形的金属挂件,形状和怀表很像。这是他随身带着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养成的习惯。
“田中女士,你知道西村纱奈小姐的卧室窗户为什么被擦过吗?”他的声音很轻。
静子的身体僵了一下。“不知道。”
“你知道。因为擦窗户的人不是你,是别人。那个人在擦掉某种痕迹。”
目暮警官皱眉。“什么痕迹?”
黑泽阵走到窗边,指着窗台内侧。“如果有人从外面拨动锁扣,手指会触碰到这个位置。如果那个人手上沾了什么,就会留下痕迹。比如,血迹。”
客厅里安静了。静子的脸色变得苍白。
“田中女士,你昨天上午在厨房切菜的时候,是不是切到了手指?”黑泽阵转过身看着她,“你的右手食指上有新鲜的伤口。如果这个伤口是在切菜时造成的,那创面的方向应该是从指腹向指尖。但你的伤口是横向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或者划过。”
静子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西村由美忽然站了起来。“够了。”她的声音比之前高了,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后爆发出来的尖锐,“不是她。是我。”
所有人都看向她。
由美的脸色很白,嘴唇在发抖,但她站得很直,像一棵快要折断但还没有折断的树。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是我杀死了纱奈。”她说,声音渐渐平静下来,“我在她的水里放了安眠药,等她睡着之后,用绳子勒死了她。然后我锁上门,把钥匙放回了抽屉。”
“为什么?”目暮警官问。
由美没有回答。她看了一眼高桥纯一。高桥纯一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眼神躲闪。
工藤新一看着这一幕,脑海中那些碎片开始拼接。继母杀死继女,动机是什么?家产?嫉妒?还是……
“因为高桥纯一。”他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工藤新一站在那里,银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不能以侦探的身份说这些话,但他可以以“观察者”的身份说出他看到的东西。
“西村夫人,你和纯一先生以前就认识。不是在纱奈订婚之后,是在之前。”他的声音很平,“你很早就认识他。也许是在纱奈之前。也许是你先认识他的。”
由美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你怎么……”
“因为你刚才看他的眼神。”工藤新一说,“不是一个继母看女婿的眼神。是一个女人看她喜欢的人的眼神。”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高桥纯一猛地抬起头,看着由美。“由美……你……你杀了纱奈?因为……因为我?”
由美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没有擦,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滑进嘴角。
她看着高桥,那双眼睛里满是绝望和不甘。“我认识你的时候,你还不知道纱奈是谁。你说你喜欢我,你说你会等我。可是后来……你遇到了她。她年轻,漂亮,家世好。你选择了她。”
“我没有选择她!是我父亲让我和她订婚的!”高桥的声音也高了。
“但你没有拒绝。”由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你没有拒绝,因为你想要西村家的钱。你以为你娶了她,就能得到一切。你从来没有想过我。”
高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工藤新一看着他们,心中没有破案的快感,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又一个因为嫉妒和贪婪而破碎的家庭。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案子了,但每一次都还是觉得难过。
“你为什么要擦窗台?”他问。
由美擦了擦眼泪。“因为我从窗户出去的。我用一根细线从外面拨动了锁扣,然后关上窗户。但我的手碰到了窗台内侧,留下了痕迹。我不知道有没有留下指纹,所以我把窗台擦了一遍。”
“你怎么出去的?窗外没有脚印。”
由美苦笑了一下。“我穿着袜子。从花园的排水管爬下去的。袜子在花园的角落里,埋了。”
目暮警官立刻让人去花园搜查。
静子忽然跪了下来。她跪在由美面前,双手撑着地面,额头几乎贴到了地板。“夫人……不是你的错……是我……我应该帮你顶罪的……”
由美低头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忍。“静子,你起来。你不需要为我做这些。”
“可是夫人……”静子抬起头,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满脸,“我……我……”
“你喜欢她。”黑泽阵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到了,“你愿意为她顶罪,是因为你喜欢她。”
静子的身体僵住了。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只是跪在那里,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工藤新一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女仆暗恋夫人,愿意为她去死。夫人爱着未婚夫,愿意为他杀人。而那个未婚夫,在两个女人之间摇摆不定,最后什么都没有得到。
由美被带走了。
她走的时候很安静,没有挣扎,没有哭喊。经过高桥身边的时候,她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纯一。”她说,“你自由了。”
高桥没有看她。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皮鞋,像两只搁浅的船。
静子被警察扶起来,带去做笔录。她走的时候一直回头看着由美离开的方向,直到拐角处再也看不到。
客厅里只剩下西村正雄、高桥纯一、目暮警官、黑泽阵和工藤新一。西村正雄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膝盖,像是老了十岁。他看着高桥,眼中没有愤怒,只有疲惫。
“你走吧。”他说,“婚约取消。我不想再看到你。”
高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他转身走出了别墅,步伐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工藤新一走到门口,看着高桥的背影消失在阳光下。那个男人走得很急,连头都没有回。他想起了由美说的那句话——“你自由了。”自由了,然后呢?没有了未婚妻,没有了爱他的女人,没有了西村家的钱。他什么都没有了。
“工藤。”黑泽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工藤新一转过身。黑泽阵站在客厅中央,穿着帝丹高中的校服,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走吧。”黑泽阵说。
“去哪?”
“吃饭。你说过的。”
工藤新一愣了一下。他确实说过——等案子结束之后,去吃那顿饭。他以为黑泽阵忘了。但黑泽阵没有忘。他记得每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