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他的父亲,米帕,甚至那位渴望永生的女王——都把他当作棋盘上一枚被动等待命运的棋子。
菲利穿过一条弥漫着腐烂气味的窄巷,脚步坚定。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却让他感觉前所未有的清醒。
不,他绝不是棋子。
他是伯爵的继承人,一个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人。他们强加给他的知识,他被迫承担的责任,以及他们试图隐瞒的真相......所有这些,都将成为他的武器。
既然他们将他卷入这场关于生命、权力和禁忌的漩涡,那么,他就要用自己的方式,在这漩涡中掌握自己的航向。他灰色的眼眸中,第一次燃起了属于他自己的、冷静而决绝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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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利带着一身从伦敦街道沾染的、混合着煤烟与阴郁的寒气,回到了府邸。宏伟的宅邸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像一座沉默的堡垒,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被无形的锁链牢牢捆绑在这座城市的命运之中。
他刚踏上台阶,厚重的橡木大门便从里面被打开,但站在门内阴影处的,并非往常那位一丝不苟的老年男管家。
那是一个年轻的姑娘,穿着一身与宅邸奢华氛围有些格格不入的、略显粗糙的女仆裙装,但浆洗得十分干净。
她有着一头介于亚麻色与浅金色之间的头发,在门厅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被简单地梳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身后。
她的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带着一种长期营养不良的脆弱感,却也因此凸显出五官惊人的精致——颧骨略高,鼻梁挺拔秀气,一双浅蓝色的眼睛大而清澈,像是西伯利亚冰川下的湖水,此刻却因紧张而微微闪烁。
她是乔尼露露。
老伯爵众多“收藏品”中,一件比较特殊的“活物”。
如同他书房里那些来自东方的象牙雕件或是非洲的古老面具,拥有一个来自俄国的、相貌精致的女仆,在这伦敦上流社会也是一种彰显身份和财富的“稀罕物件”。
毕竟,除了与英国皇室联姻的俄国公主,有几个贵族家里能驱使真正的俄国人做佣人?尤其是在沙皇残暴统治下,无数贫困家庭破产,像乔尼露露这样被当作商品卖到异国他乡的可怜人并不少见,但能进入凯尔弗这等门第的,也需是“品相”极佳的。
乔尼露露看到菲利,明显慌乱了一下。她似乎正在完成某项工作,恰好路过门厅。她笨拙地、几乎有些踉跄地行了一个屈膝礼,动作生涩,显然还未完全熟悉这里的礼仪规范。
她抬起头,嘴唇微动,似乎想用她那口音浓重、磕磕巴巴的英语问候一句“少爷”或者“欢迎回来”,但最终只发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苍白的脸颊因为窘迫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像雪地上骤然落下的花瓣。
菲利灰色的眼眸在她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
他见过她几次,知道她的来历。
父亲确实喜欢这种能彰显“品味”和“实力”的收藏,无论是古董,还是人。他看着乔尼露露那双写满不安与陌生的蓝眼睛,那里面映照出的,是另一个同样被命运抛离故土、在异乡挣扎求存的灵魂,尽管他们的境遇天差地别。
他没有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随后便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向着宅邸深处那令人窒息的寂静走去,留下乔尼露露独自在门厅的阴影里,微微松了一口气,却又因这无声的压迫感而感到一丝茫然。
菲利回到自己位于宅邸三层的卧室。房间宽敞却沉闷,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隔绝了外界大部分光线,昂贵的医学典籍和各类课程笔记堆满了书桌,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和旧纸张的味道。他脱下外套,随手扔在扶手椅上,内心的波澜并未完全平复。米帕的话,父亲的困境,以及他自己那被觊觎的“存在”,都像幽灵一样在这华丽的牢笼里盘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