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可知,咱们月丰城主‘沈月丰’这名讳乃是后改的?”那说书人将醒木一拍,卖了个关子。座中立即有性急的抢问:“兄台既知此事,可晓得城主原先的名讳?”
说书人捻须一笑,眼中闪过促狭之色:“城主当年行走江湖时,用的可是‘沈浪’这个名号。”
“噗——”
邻间雅座忽传出一声轻笑。尉迟卿转眸望去,但见雕花栏杆处倚着个锦衣少年,正以袖掩唇。那少年察觉到视线,反倒大大方方放下衣袖,露出一张与沈将军有七八分相似的面容。
“失礼了。”少年声音清越似玉磬相击,“只是这名号着实……”话未说完又抿唇忍笑,眼尾漾起浅浅纹路。
尉迟卿:“……”
沈词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隔着氤氲茶烟望去,那少年眉目如画,竟比城主府珍藏的《谪仙图》还要惊艳三分。这般人物若在月丰城中,早该……
“公子?”随侍见他久未言语,轻声提醒。沈词这才惊觉手中茶盏已倾,碧绿茶汤洇湿了月白袍角。他随意拂了拂衣摆,目光却似被磁石吸住般仍往雅间飘去。
怪哉。他自幼长在锦绣堆里,什么绝色没见过?偏生这惊鸿一瞥,倒叫他想起幼时读过的“除却巫山不是云”之句。
待回过神来,指节已叩在檀木门扉上。几乎同时,雕花门扇“吱呀”一声自内开启……
沈词微微睁大了眼,似是有些讶异。
尉迟卿静默地注视着他,片刻后,才略一侧身,示意他入内。
沈词当即拱手一礼,眉眼含笑:“小生沈词,见过公子。贸然叨扰,实在唐突,不知公子尊姓大名,可否赐教?”
不过一个名字罢了,尉迟卿薄唇轻启,淡淡道:“尉迟……”
然而话音未落,外间忽有一醉汉踉跄撞翻案几,杯盘落地之声轰然炸响,将他最后一个字彻底吞没。
沈词眨了眨眼,随即展颜一笑:“‘玉辞’?好名字!玉兄可是初来月丰?难怪我从未见过你。”
“……”
倒是个自来熟。
外间喧闹未止,隐约听得有人在寻一把琴,店家正低声安抚。可沈词却浑然不觉,一双眸子亮晶晶地望着尉迟卿,活像只瞧见心爱肉骨头的奶犬,热切得几乎要摇起尾巴。
尉迟卿唇角微抿,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他态度疏冷,沈词却半点不恼,反倒兴致更浓。见他身旁无一随从,衣袂翩然如流云无拘,便猜他是独自游历至此,当即笑道:“玉兄若不嫌弃,在月丰这几日,不如由小生作东,带你遍览云京最繁华的去处?”
他本想着,这般清贵的人物,怕是要多费些口舌才能请动,却不想,下一瞬便听得一声应答——
“好。”
仍是简短一字,如昆仑玉碎,清冽入耳。虽冷淡,却莫名透着一丝应允之意。沈词眸中笑意更深,唇角几乎要扬到耳根去。
尉迟卿眸光微动,思及此人或许是沈将军的胞弟,且举止间自有一番清贵气度,便略一颔首,应了他的邀约。
二人并肩而行,转过街角,忽见一道白墙横亘眼前。那墙面如澄心堂纸般莹润无瑕,日光映照下竟似浮着一层薄釉,光可鉴人。顶上黛瓦如墨玉雕就,沉黑如夜,连朱色霞光落于其上,亦被尽数吞没。
更妙的是,几枝翠蔓自墙内蜿蜒探出,碧叶葳蕤,攀附于素壁墨瓦之间。蔓梢数朵蔷薇灼灼绽放,胭脂色的花瓣层层舒展,在风中轻轻摇曳,恍若美人含笑。
——当真是“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
尉迟卿驻足凝望,心下暗叹:好一幅活色生香的丹青妙卷。
沈词展颜一笑,折扇轻点前方:“此乃云京第一雅处——漱墨轩。内藏前朝孤本、名家真迹不计其数。”他压低声音,眼中闪着狡黠的光:“上月天启四大才子联袂来访,在二楼临窗处题了首联,至今无人能对出下联呢。”
尉迟卿紫眸微漾,似深潭泛起一丝涟漪,面上仍是一派霜雪之色。他略一抬眸,望向二楼那扇雕花轩窗,心中暗忖:究竟是何等绝句,竟能难倒天下文人?
沈词眼中骤然亮起星子般的光彩,折扇“啪”地一合,热切地向前半步:“玉兄何不随我上楼一观?”他唇角噙着笃定的笑意,“这天下若还有人能对得出下联——定非君莫属。
尉迟卿略一沉吟,紫眸中闪过一丝兴味,终是微微颔首:“也好。”
二人徐行至正门,清风送来阵阵墨香,夹杂着宣纸特有的草木气息,沁人心脾。朱漆门楣上悬着块乌木匾额,上书“漱墨轩”三字,笔走龙蛇,风骨铮然。门前人流如织,文人雅士往来不绝。
忽有人抬眼望见尉迟卿,顿时惊得连手中书卷都忘了合上。只见那少年不过弱冠之年,一袭素衣胜雪,银发如瀑垂落腰间,衬得那双紫眸愈发清冷剔透。这般容貌气度,不似人间应有,倒像是从那镇店之宝《九霄谪仙图》中款款步出的真仙,偶然驻足红尘。
尉迟卿对这般惊诧目光早已司空见惯,神色未动,步履从容地踏入书斋。衣袂翻飞间,一缕清冽冷香若有似无地掠过众人鼻尖,似雪后青松,又似月下夜樱。
倒是有眼尖的认出了他身侧的沈词,几位书生连忙拱手作揖:“沈公子。”更有熟络的上前寒暄:“少城主今日好雅兴。”沈词含笑一一回礼,举手投足间尽显世家风范。
掌柜约莫而立之年,一袭靛青长衫,见尉迟卿入门时眸光微动——这位公子通身气度不凡,眉目间竟透着几分说不出的熟悉。他整了整云纹广袖,亲自迎上前来,执礼时连腰间玉佩都不曾发出一丝声响。
“这位公子……”掌柜话音未落,尉迟卿已淡淡打断:“天启四才子的题诗。”紫眸扫过二楼阑干,“在何处?”
掌柜不以为忤,反倒觉得这般傲气才配得上少年通身的仙姿。他并不多言,只微微欠身,引着二人径直来到诗前。
沈词与人寒暄完毕,快步跟上前来。抬眸望去,但见宣纸上墨迹淋漓,笔走龙蛇间自有一番风流气韵。他不由轻叹:“果然好诗。”
那四行墨迹淋漓的诗句,字字锋芒毕露,哪有寻常文人酸腐之气?分明是少年郎的意气风发——
“剑指青云敢问天”笔势如虹,尽显凌云之志;
“醉卧昆仑笑王侯”墨痕狂放,透着睥睨天下的傲气;
“千金散尽酬知己”转折遒劲,藏着江湖儿女的肝胆;
“不向人间叹白头”收笔如刀,道尽少年心性的不羁。
沈词看得心头一热,仿佛又见那四位各有千秋的才子,在满楼宾客前挥毫泼墨的飒爽英姿。
尉迟卿凝神静立,紫眸中似有星河流转。忽见他广袖一振,声若寒玉相击:“取笔来。”
三字既出,满室墨客皆惊。掌柜的亲自捧来一方紫檀笔海,内置狼毫玉管,墨是上好的松烟古墨,砚乃前朝流传的蕉叶白端。
霎时间,满堂文人墨客皆屏息围拢。只见尉迟卿执笔如执剑,玉管狼毫在宣纸上腾挪转折,墨迹如游龙惊鸿——
上联“剑指青云敢问天”,他对“笔摇星斗可摘月”;
那“醉卧昆仑笑王侯”处,落笔“闲敲棋子戏公卿”;
“千金散尽酬知己”旁,续写“一剑光寒照肝胆”;
最末“不向人间叹白头”,竟对“只缘身在最高层”!
笔锋所至,满室生辉。四联对罢,众人只见那银发少年掷笔于案,墨香犹自萦绕。字字比原帖更见锋芒,句句较前文愈显狂傲,当真将那天启四才子的少年意气,对得淋漓尽致!
堂中忽起一阵骚动。
“这是哪家的公子?”
“月丰城里何时出了这般人物?”
窃窃私语间,忽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这银发紫眸……”话音戛然而止,似是想起什么禁忌。
尉迟卿眸光骤冷,袍袖无风自动。他转身时带起一缕冷香,对沈词淡淡道:“走。”
沈词尚沉浸在方才的墨韵中,闻言连忙跟上。临出门时回首望了一眼堂中悬挂的《九霄谪仙图》,心头蓦地一跳。
掌柜手中账册“啪”地落地,脸色霎时雪白:“银发紫眸……九霄客……是天启的太子殿下!”
满堂哗然间,那方题诗的宣纸忽无风自动,墨迹竟流转起淡淡金光。待众人回神,窗外早已不见那一双璧人的踪影,唯有檐角铜铃在风中轻响,恍若一场幻梦。
十里长街外,沈词望着身侧公子被风扬起的银发,不由抚掌赞叹:“就知玉兄可以!”
尉迟卿忽而驻足,紫眸微转:“城中可有特色糕点?”声线清冷如碎玉投冰。
沈词尚不知身后书斋已掀起的惊涛,闻言先是一怔,继而失笑——方才还如谪仙般的人物,此刻倒问起人间烟火来了。他眉眼一弯,心道:“到底还是同我们一般的少年郎。”
“玉兄可算问着了!”沈词执扇轻敲掌心,脚步已转向长街尽头,“醉仙楼的蜜浮酥酪,可是连宫里都……”话到一半忽觉失言,忙引着人往那朱甍碧瓦的楼阁行去。
二人衣袂翩跹间已至醉仙楼前,所过之处皆起涟漪般的骚动。
“快看那位银发公子……”
“嘘,莫要惊扰了贵人……”
尉迟卿恍若未闻,拾级而上时广袖流云般拂过朱漆栏杆。沈词落后半步,朝掌柜比了个手势,对方立即会意,亲自引着往二楼雅阁去。
推开雕花门扉,但见窗前悬着鎏金熏笼,沉水香氤氲。案上摆着雨过天青瓷,新茶正温,而墙角立着湘妃竹屏,墨梅疏影。
二人对坐窗前,楼下喧嚣恍如隔世。沈词执壶斟茶时,忽见尉迟卿指尖在案上轻叩,竟与檐角风铃频率暗合。
二人方落座片刻,掌柜便亲自捧来鎏金食盒。揭开时,蜜浮酥酪上还凝着晶莹的蜜露,甜香扑面。
尉迟卿执起那块蜜浮酥酪,玉白的指尖与金黄油酥相映成趣。轻咬一口,乳香顷刻盈满唇齿,确是人间至味。
可他的思绪却飘回了天启城——醉月楼的樱花酥此刻该是刚出笼屉:那粉晶薄皮裹着蜜酿花酱,对着日光能瞧见馅心里流淌的琥珀光,每一瓣花蕊都缀着星子般的金箔,连盛放的越窑秘色瓷盏都要逊色三分。
“尚可。”他搁下咬了一角的酥酪,紫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怀念。沈词正欲询问,忽见窗外惊起一群白鸽,扑棱棱掠过九重檐角,恰似那年栖凤宫樱树下纷扬的花雨。
尉迟卿垂眸望着盘中酥酪,银发从肩头滑落几缕。虽离宫不过数天,这尝遍天下美味的兴致倒是愈发浓了。他执起玉箸又夹了一块,心想:虽不及皇宫御膳房十成滋味,倒也勉强入得口。
沈词见他忽然吃得认真,不由莞尔。正要开口,却见少年紫眸微抬:“明日去尝城南的杏花酿可好?”语气仍是清冷,眉梢却染上一丝人间烟火气。
窗外暮鼓恰在此时响起,惊起檐下一对燕子。沈词望着他沾了酥酪碎屑的唇角,恍惚觉得这位谪仙般的公子,此刻倒像极了贪嘴的寻常少年郎。
掌柜原本见他神色淡淡,正暗自忐忑,忽听得提及城南杏花酿,皱纹里顿时绽出笑意:“公子好眼力!那正是老朽挚友所开,他家的杏花酿配着现摘的鲜果——”话到一半忽觉失态,忙收住话头,只搓着手连连点头。
沈词瞧得有趣,折扇“唰”地展开:“玉兄既开了金口,小弟岂敢不从?”话音未落,忽见尉迟卿指尖在青瓷盏沿轻轻一叩,那声响清越如磬,竟将窗外渐起的市井喧哗都压了下去。
尉迟卿闻言,略一抬眸,朝掌柜微微颔首。这一颔首如清风拂柳,却让掌柜浑身一震,慌忙躬身退下。不过片刻,便亲自捧来一个鎏金缠枝的漆木茶盘。
“这是小店珍藏的‘云山雾芽’,取清明前最嫩的……”掌柜话音未落,忽见茶汤倾入盏中时,竟在杯口凝出一圈朦胧雾气,宛如远山含黛。
沈词看得分明,那雾气中隐约浮现的,分明是九重宫阙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