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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凤辞玉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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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迟卿望着那盏雾气氤氲的茶,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算是谢过掌柜盛情。茶汤澄碧,芽叶舒展如兰,确是上品——只可惜……

他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自幼在宫,莫说苦茶,便是药膳里多搁了一钱黄连,都能教这位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搁了玉箸。此刻那茶香里透着的清苦气息,已让他不着痕迹地将茶盏推远了几分。

沈词正诧异间,忽见少年从袖中取出个精巧的鎏金匣子,拈出块蜜渍梅脯含了。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将他蹙眉的模样映得清清楚楚,倒显出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稚气来。

沈词见状先是一愣,待瞧见尉迟卿含着梅脯微微鼓起的腮帮,再瞥见那盏被冷落的名茶,终是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这一笑倒好,连带着素来清冷的尉迟卿也眼尾微弯。

两人一个笑得折扇乱颤,一个抿唇忍笑,惊得窗外麻雀都扑棱棱飞走了。掌柜在楼梯口探头,只见那谪仙般的公子此刻眼角泛红,竟比案上插着的海棠还要鲜活三分。

暮色四合时,二人踏出醉仙楼。沈词引着尉迟卿穿街过巷,来到城郊一处僻静湖泊。此时恰逢风月国“月华流照”的奇景——

万顷琉璃般的湖面上,碎银似的月光随波荡漾,恍若九天银河倾泻人间。沿着九曲烟波廊行去,尽头是座飞檐翘角的湖心亭。四面临水,唯有风声与涟漪轻语。

尉迟卿凭栏而立,银发被晚风拂起几缕。忽见一尾锦鲤跃出水面,溅起的珠玉正落在他的袖间,映着月光竟化作点点流萤散去。

沈词望着眼前景象,一时怔然。月光描摹着尉迟卿的轮廓,银发流转着清辉,紫眸倒映着粼粼波光,整个人宛如用水晶雕琢而成。他脱口道:“玉兄这般模样,倒像是……”话到嘴边忽觉唐突,忙用折扇掩唇。

“嗯?”尉迟卿侧首,发梢沾着的流萤簌簌落下。

沈词索性笑道:“我说玉兄莫不是广寒宫里偷跑下来的仙君?这满湖的月色都教你比下去了。”话音未落,忽见尉迟卿袖中飘出一缕银丝,竟与空中月华纠缠在一起,转瞬即逝。

尉迟卿眼睫微垂,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银线绣的云纹,轻声道:“我父……”话音忽滞,紫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

夜风掠过湖面,带起他几缕银发,在月光下流转如星河。再开口时,嗓音里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柔软:“……家父也常这般说。”

沈词敏锐地注意到,他说这话时,袖中手指微微蜷起,像是攥住了某个遥远的回忆。亭角铜铃忽然无风自动,清脆的声响惊散了湖面上一圈正要聚拢的月光。

沈词仰首望着天边弦月,轻叹一声:“家兄在北境领兵,父亲总说……”他指尖无意识地在栏杆上敲出断续的节奏,“说我既不能如兄长般建功沙场,至少该在文墨上有所建树。”

尉迟卿眸光微动,湖面倒映的月光在他紫眸中碎成星辰。他自然认得那位威震北境的沈将军——那日雅间门前,正是因这七八分相似的眉眼,才破例开了门。

“君子当藏器于身。”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湖风还轻,“你笔下自有乾坤。”一片柳叶恰落在沈词肩头,被他抬手拂去时,叶脉竟泛着淡淡的金芒。

沈词闻言一怔,指尖悬在栏杆上方寸许,竟忘了落下。月丰城主风流成性,庶子庶女多如过江之鲫,他虽因文采得了两分青眼,何曾听过这般……

夜风忽急,吹得他广袖猎猎作响。那瓣沾了金芒的柳叶从他掌心飞起,在月光下划出一道灿亮的弧线。沈词忽然朗声大笑,笑声惊起芦苇丛中栖息的青鹭——原来在这银发少年眼里,他沈词从来就不是谁的影子。

“玉兄此言……”他转身时眼底似有星火燎原,“当浮一大白!”

是夜,沈词破天荒未归城主府。二人寻了处临水的客栈,枕着潺潺溪声入眠。翌日天光未亮,沈词便叩响了尉迟卿的房门——但见少年银发高束,一袭月白劲装,比往日更添三分英气。

“玉兄,今日定要尝尝那现烤的杏仁酥!”沈词晃着新买的缂丝折扇,“听说要赶头炉的才酥脆。”说着已拽起尉迟卿的袖角往外走。

晨雾未散的青石板上,两道身影掠过早市喧嚣。卖花娘刚支起的摊位上,沾露的茉莉忽然无风自动,像是给这两位贪嘴的少年郎让路。

那杏花斋的老掌柜早已候在门前,见二人身影便笑着拱手相迎。八仙桌上陈设精巧:一碟现烤杏仁酥金黄酥脆,两盏雨前龙井氤氲生香,唯独摆在尉迟卿面前的,是盏琉璃夜光杯盛着的紫晶葡萄浆。

“昨夜听老友传信,说有位品不得苦的贵人要来。”老掌柜捋须而笑,眼角皱纹里藏着几分了然,“这葡萄是西盛快马送来的,用冰鉴镇了一宿。”

尉迟卿执起夜光杯,晨光透过紫莹莹的浆液,在他指尖投下一片朦胧光晕。沈词忽然发现,少年唇角那抹几不可见的弧度,竟比满桌茶点还要甜上三分。

正说话间,忽见一位玄衣客踏入店中。那人约莫二十五六年纪,身姿挺拔如松,眉目间既有成熟风韵又不失俊逸之气。

“一份杏仁酥,有劳。”声音低沉悦耳。

沈词手中茶盏忽地一滞,压低声音道:“玉兄可记得初遇那日?在望月客栈外寻琴的……”话音未落,那玄衣人似有所感,转眸望来。目光掠过尉迟卿时,眼底分明闪过一丝惊艳,却只从容颔首,举手投足间尽是世家风范。

尉迟卿紫眸微眯,见那人腰间悬着的墨玉箫上,隐约刻着‘弦月’二字。

沈词指尖轻叩桌面,以气音道:“此人必是行伍出身。”他自幼在沈将军身侧长大,对那股浸入骨血的肃杀之气最是敏感——即便那人刻意收敛,行走间仍带着剑归鞘般的利落。

尉迟卿余光扫过玄衣人虎口处的薄茧,那是常年挽弓执剑留下的印记。正沉吟间,忽听得窗外传来一阵清越琴音,弹的竟是《破阵乐》。玄衣人闻声抬头,眸中精光乍现,转瞬又归于沉静。

沈词忽觉袖中一沉,低头见是尉迟卿推来半块杏仁酥。抬眸时,正对上少年紫眸中流转的光芒。

尉迟卿指尖轻抚杯沿,紫眸中泛起一丝兴味。将军寻琴——倒是件风雅事。他目光掠过那人腰间玉箫,忽地想起北境军中确有个传闻:沈将军帐下有员爱琴成痴的副将,曾为寻一把焦尾琴独闯敌营。

正思忖间,那玄衣人已起身离座。经过他们案前时,袖角带起一缕松墨香,隐约露出腕间一道箭疤。沈词瞳孔微缩——这伤痕位置,竟与兄长所说的“流云箭法”所伤如出一辙。

窗外忽有马蹄声急至,惊得满街柳絮纷飞。尉迟卿垂眸抿了口葡萄浆,甜意里蓦地品出几分沙场秋点兵的肃杀。

尉迟卿眸光微凝,细看那玄衣人装束——虽仿着风月国时兴的广袖流云式样,但腰间束带的古银螭纹扣、袖口暗绣的九霄环佩图,分明是早已消亡的“乐仪古国”遗风。那个两千年前以《韶乐》名动九州,却在一夜之间销声匿迹的弦歌之国。

沈词忽觉腕间一凉,原是尉迟卿的银发被风吹拂到他手上。抬眼时,正见少年指尖蘸着葡萄浆,在案上画出一个残缺的徽记——正是古国乐师世家的族纹。

远处玄衣人似有所感,回眸时腰间墨玉箫无风自鸣,发出清越如泉的声响。

沈词见尉迟卿若有所思,笑着将杏仁酥往他面前推了推:“玉兄觉得这酥可还入口?”

尉迟卿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指尖在琉璃盏沿轻叩两下:“尚可。”

二字既出,沈词不由莞尔——这位公子评点美食的词汇,倒是比乐仪古国的琴谱还吝啬。正欲打趣,忽见掌柜捧着个鎏金食盒匆匆而来:“二位贵人,这是新出的蜜酿海棠酥……”

窗外,玄衣人的身影已消失在长街尽头,唯余一缕松墨香混在杏花风里,久久不散。

鎏金食盒方启,一缕甜香已翩然而至——那海棠酥做得极精巧,层层酥皮如花瓣舒展,中心一点琥珀蜜酿,在晨光下莹润欲滴。

尉迟卿眸光微动,难得主动执起银箸。酥皮碎裂的轻响里,蜜酿在唇齿间化开,竟带出几分雪水烹茶的清韵。

“如何?”沈词眼巴巴望着,却见少年慢条斯理拭了拭唇角,紫眸中闪过一丝餍足:“不错。”

沈词手中茶盏险些打翻——从“尚可”到“不错”,这位公子竟已给出至高评价!窗外忽有燕雀掠过,叽喳声里仿佛也在笑话他这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沈词指尖轻点桌面,眸中泛起追忆之色:“清和国的海棠品类之多,真如星河碎落凡尘——”话音忽转,带着几分少年意气,“特别是武陵溪畔的十里桃林,花开时节,与我们风月国的夜樱堪称双绝。”

他忽压低声音,折扇半掩唇畔:“听闻……那桃林中还住着位桃花仙君。”话音未落,忽见尉迟卿手中银箸在盏沿轻轻一磕,发出清越声响。少年紫眸深处似有星河流转,虽仍端坐着,那微微前倾的肩线却泄露了心思。

窗外恰有风过,卷着几片粉白花瓣飘入轩窗,不偏不倚落在尉迟卿未饮尽的葡萄浆中,竟浮而不沉,宛如一叶小舟。

沈词见状,折扇“唰”地收拢,在掌心轻敲三下:“若走青冥水路——”他指向窗外波光粼粼的运河,“今晨便有画舫南下,顺风三日可达武陵渡。”

尉迟卿垂眸望着杯中载浮载沉的花瓣舟,忽听得窗外传来悠长的号子声。码头上,一艘朱漆楼船正在升帆,船首雕刻的鹢首兽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未时三刻启航。”沈词已起身整理衣袍,腰间玉佩叮咚作响,“巧得很,这‘揽月舟’正是我沈家产业。”说着朝尉迟卿伸出手,指尖沾着方才飘进来的花瓣,在晨光中透出淡淡的粉。

尉迟卿指尖在空中悬了片刻,终是轻轻搭上沈词的手。少年掌心温热,与他冰凉的指尖一触即分,却似有星火掠过。

码头风急,沈词亲自盯着仆从将鎏金食盒安置在舱内——蜜渍海棠、樱桃凝露、并着七八样时新果酱,在紫檀小几上摆得琳琅满目。他转身时衣袂翻飞,忽然塞给尉迟卿一枚青玉哨:“凭此物可在沿途沈家商号支取用度。”

画舫解缆的刹那,沈词立在码头上挥手。晨光将他腰间玉佩照得透亮,那光芒一直映到江心,随着粼粼波光,追着远去的帆影飘了好远好远。

沈词回到湖心亭时,暮色已染透半边天空。石桌前坐着的身影让他脚步一顿,随即整袖行礼:“父亲。”

沈月丰执起天青釉茶盏,水面浮着的茶沫映出他若有所思的面容:“府中人说,你已三日未归。”声音不疾不徐,恰似亭外渐起的晚风。

“孩儿结识了一位妙人。”沈词广袖垂落,露出腕间半截青玉哨绳,“尽地主之谊,带他遍赏云京风物。”话里藏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狡黠,“从醉仙楼的蜜浮酥酪到城南杏花酿,倒是把父亲常赞的雅处都走遍了。”

茶烟袅袅中,城主指尖在《九霄谪仙图》的卷轴上轻叩三下。良久,终是颔首:“既如此,便罢了。”

沈词悬着的心方落定,忽见父亲推来一盏新茶。接盏时,余光瞥见案角搁着份烫金名帖——赫然印着天启皇族的蟠龙纹。

沈月丰指节轻叩青瓷盏,目光如炬地审视着儿子:“此子有何特异之处,竟能让你这般忘形?”他太了解这个儿子——若非遇见惊世之人,断不会连城主府的规矩都抛诸脑后。

沈词唇角浮起一抹罕见的羞赧:“他那银发似月华织就,紫眸比御赐的西域宝珠还要剔透……”话音渐低,“孩儿平生未见这般谪仙似的人物。”

“咔嗒”一声,城主手中茶盖突然坠案。记忆里那个银发紫眸的小太子身影骤然清晰——当年御前献俘时,那孩子高坐銮驾,可不就是这般形容?

“他唤作何名?”沈月丰声音陡然紧绷。

“玉辞。”沈词话音未落,父亲已霍然起身。案上名帖被掌风掀起,露出内页“恭迎太子殿下巡狩”的朱批。

“痴儿!”沈月丰一掌拍在《九霄谪仙图》上,震得画卷中仙人衣袂簌簌,“那是风月皇姓——尉迟!”

沈词瞳孔骤缩,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父亲是说……他不是玉辞,而是……尉迟?”

沈月丰已疾步至亭边,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他身边当真无人护卫?”声音里是掩不住的焦灼。

“他说是游历……”沈词话音未滞,“半个时辰前已乘船往清和去了……”

“糊涂!”沈月丰厉声打断,“立刻调巡防营截住所有出水关的船只——记住,绝不可伤他分毫!”说罢转身欲走,又猛地驻足,“为父要即刻面圣。”

沈词喉头发紧:“父亲,为何要……”

“那是当朝太子君卿!”沈月丰回眸一记眼刀劈来,腰间玉带扣撞在栏杆上铮然作响,“你以为这些天为何全城戒严?为何你兄长突然返京?”

仿佛一道惊雷劈落,沈词眼前蓦地浮现那少年执笔题诗时,宣纸上流转的金光。他倏然单膝跪地:“孩儿这就去办。”

疾奔出亭时,袖中青玉哨滑落在地。沈词望着运河上渐远的帆影,忽然想起那人说“尚可”时微扬的唇角——这般人物,合该是九重宫阙里的真龙。

然而待众人赶至码头,却见那艘朱漆楼船竟已空空荡荡地泊在岸边。船夫满脸惊色地禀报:“那位银发公子站在船头掐了个诀,霎时东风大作——船行如箭,不过半个时辰便到了清和边境!”

更奇的是,向来风急浪高的青冥水道,今日竟平静如镜。船夫搓着手道:“老汉行船四十载,从未见过这等奇事——锦鲤衔着五彩石跃出水面,云雀叼着花枝在桅杆上起舞……”

沈月丰扶额长叹,指节抵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他们这位太子殿下,本就是九天之上神凤临凡的真身。那云雀献花、鱼群衔石,分明是百鸟朝凤的祥瑞之兆!

雷帝陛下将这颗明珠小心翼翼地养在栖凤宫十七载,连他礼数都免了,见君不拜。谁能料到这小祖宗竟敢独自从九重宫阙溜出来,还大摇大摆地在民间晃了这些时日。

“传令下去,”沈月丰揉着眉心对匆匆赶来的暗卫统领道,“就说……就说太子殿下在清和国体察民情,让影卫暗中护着,别扰了他游兴。”横竖有百鸟随行,想来那些宵小也近不得身。

沈月丰苦笑着整了整朝服,只得硬着头皮进宫面圣。想到雷帝陛下那张阴沉的脸,他后颈的寒毛都竖了起来——这哪是去禀报,分明是去领罚啊!

另一边,沈词立在码头上,任江风拂乱衣袍。此刻回想,那银发紫眸的绝世风华,莫说天启城,便是翻遍整个风月国也寻不出第二个。如此醒目的特征,偏他被“玉辞”二字蒙了心窍,竟从未往那方面想。

他弯腰拾起地上的青玉哨,忽觉掌心一烫——那哨子不知何时竟化作了凤翎形状,在夕阳下流转着七彩光晕。远处传来清越的凤鸣,似在嘲笑这凡人的后知后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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