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得再好,也需有惜花之人。”温越一手搭着沈庭燎椅背,一手伸到他身前,掌心一朵五瓣桃花轻盈舒展,清气盎然,内蕴无上剑道的道境。
桃花簌簌颤动,化为濛濛一片雾气,沈庭燎下意识伸手去捉,只触到微湿凉意。
温越顺势勾了他小指,玩笑般道:“有你一个就够牵绊我道心了,谁有那劳什子功夫赏风弄月?”
沈庭燎凝视他近在咫尺的眼眉,一时怔忪。
场上钟磬声响,沈庭燎陡然回神,瞥见谭野一脸见鬼地看着他们,几乎要看成斗鸡眼。
他抽回手指,面无表情道:“坐好,成何体统。”
温越摇头:“做人师兄,天打雷劈。”
他微微坐直身子,手却没闲着,从搁在沈庭燎身旁的陶皿中拈起一块洞庭石,这种石头自洞庭湖底打捞而出,通体光滑细腻,泛着青玉般的光泽,上有淡淡螺纹,若干年来一直在洞庭大会做止戈之用。
场上此时已分出胜负,纯卿与舒华予过了百招便落败,面上不露颓色,反而沾沾自喜,像是捡了天大的便宜。
“今日能与佳人一战,是我的荣幸。”
“此人很会给自己台阶下,他先前说出那样的话,即使败了,也算他怜香惜玉,总归落不到坏处。”温越道。
“逍遥宗一贯如此。”沈庭燎侧首看向谭野,“还不上,是等着丢人到最后吗?”
谭野瞪圆眼睛:“还不是你们——耽误我!”
沈庭燎:“……”
乾坤幡走巽位,大风起,谭野乘风掠至场中,站定先笑:“舒姐姐,一会儿轻点打。”
舒华予没有回答,双掌相对,一只月轮玉魄般的小盏现出形貌,有细雪样的花瓣在碗中纷飞。
繁花派地处西南百花深处,门人擅莳花,采百花于盏中,取天地灵气凝练之,得造化之功,此心法称,群芳妒。
只一晃神的功夫,便有幽微冷香欺至鼻尖,谭野脸色大骇,脚下浮起八卦阵,跃至生门位,躲开那一簇看起来毫无威胁的飞花,半边身子已然酥麻。
出师未捷,谭野心里暗暗叫苦,迅速祭出阴阳盘,盘面如水化开,双鱼于身后游动太极形,大而华丽的扇尾拍打出碎珠状的水花,再度欺近的飞花被打湿,沉重得纷纷坠落。
道门对决乃气机之争,越往上越如此,围观的平头百姓只当斗法招式漂亮,甚感新奇,殊不知场中两人俱全神贯注,步步交锋。
舒华予一手托琼露盏,另一手做拈花手势,一朵素白梨花摇曳诞生于指间,分不清梨花与手指哪样更皎洁。
花开的速度是一刹那,一刹那有千朵梨花开放,谭野麻木的一条手臂勉强支起,手中掐诀,乾坤幡随心意动,召出离明火,火舌舔舐花的躯体,将其烧成片片碎痕。
舒华予神色沉静,双掌托起琼露盏,有清露自盏中落下,原本半化灰烬的残花如焕新生,再度凝成千朵花影,向谭野席卷而去。
顾樟观望战况,大为赞叹:“竟已掌握枯木逢春法门,舒姑娘悟道巅峰,怕是距离宗师境只有半步之遥。”
外人看去飞花漫天,优雅无比,只有陷在其中的谭野能觉出饶身杀机,八卦阵光芒大炽,总有飞花阻碍他的生路,阵法气韵开始变化,如入野林荒坟,惊惧战栗。
温越笑道:“求生无门,唯有反击,可惜心性差了点,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事实果真如他所料,舒华予被谭野一并拖入死门,阴阳双鱼瞬息化为黑白两条蛟龙,意欲撞翻琼露盏,谁知阵中百花兀地凋零,团团死气缠上蛟龙,蛟龙吃痛,与之疯狂缠斗,无奈力有不逮,现出颓势。
“走蛟化龙,有待时日。不过这个年纪能鱼跃成蛟,已算是天资聪颖。”温越续道。
沈庭燎:“少年人心气重,再磨上几年可见真章。”
温越:“这样也好,修道之人寿数长久,难得的反而是少年轻狂。”
那边谭野周旋不过,很快丢了洞庭石,拱手认输。
他面色颇为郁闷,老老实实坐回位置,翘首望着会武场方向,吴猗猗已到场中,手中吴钩刀似白雪新裁。
岑述捋着胡须,有意逗他说话:“谭家小子,你看这二位谁会拔得头筹?”
谭野思索道:“于私,我想选舒姐姐,但于公,吴家姐姐修的是武道,且从先前表现来看,刀法精湛,很有胜算。”
岑述:“仅是这些?”
谭野:“别的我可想不出来了。”
沈庭燎在旁听见,道:“吴猗猗取代吴楚上位,必须向天下人证明,她与吴楚不同,并非德不配位。而且吴家身为江湖道四大世家之一,自吴高秋闭关后就日渐衰落,江湖道以武为尊,无论如何,这一战她必竭尽全力。”
岑述笑而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