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庭燎沉吟片刻,道:“我观岑老今日格外注意吴掌门,难道别有缘故?”
岑述终于点头:“她身上有伤。”
众人皆是一惊。
“吴家掌门位更迭,有监察司看顾,从没听说外人作祟。”温越了然,“麻烦在自家。”
沈庭燎想起吴家几位年高权重的长老:“恐怕这几个月她过得不太安宁。”
顾樟:“吴掌门上午多轮比试,想必加重伤势,她与舒姑娘这一战,可谓变数重重。”
新秀局最后一场,吴猗猗风格十分沉稳,吴钩虽生于江南,刀中意境却不柔软,反而因脱胎于沙场兵戈而自带悲怆豪迈之气。
场中争斗不绝,刀气纵横。温越又想起吴高秋,吴高秋的生命过于纯粹,不问世事如山林隐士,倘若见到吴家如今的局势,是否会有一丝后悔?
可惜吴高秋本人已永久消逝于东海,这个少年时遇到的对手无法再给他回答。
琼露盏中忽地长出一根碧绿枝桠,繁花似锦,不可方物,吴猗猗感觉浑身斗志在被侵夺,不自主沉醉于这场绚烂幻梦。她心下一紧,刀锋拉开淸润弧线,用尽全身气力向前劈去——
砰!
气劲相撞,余波滤过洞庭结界传递至场外,引起一阵惊呼。
光芒散去,琼露盏中枝桠现出裂痕,舒华予静静伫立,而吴猗猗单膝点地,嘴角有一丝血痕,血珠滴在手心洞庭石上。
谭野:“吴姐姐输了?”
就在这时,舒华予蓦然回身,琼露盏中花瓣脱离枝桠,仪态万千,洋洋洒洒飘散而去,只剩小小一簇飞出场外,像细雪无声落在一个人的眉心。
飞花擦肩而过,沈庭燎坐在原地,看见美人冰霜一笑,他的鼻息瞬间盈满花的暖香。
人声鼎沸,就连刚从战局脱身的吴猗猗都讶异笑开:“若有舒姑娘这样的品貌与大胆,何愁不遇良人?”
“温步尘,”舒华予开口,声如空谷幽泉,“你说今生今世,无上剑道不为任何人停留,那我等你飞升成圣,再求一次长久逍遥。”
谭野咋舌:“这是……道侣之约?”
“跨过此间屏障,同入逍遥仙境,永结鸾俦,共盟鸳蝶……”沈庭燎垂下眼眸,淡然一笑,“师兄,愚弟有幸见证此等旷世邀约,待仙人重临此间,还望容我讨一杯薄酒。”
温越把玩洞庭石的动作停下来,似笑非笑地看他。
此事始料未及,当着千万人面,温越接受不能,拒绝不能,整个沧浪台,只有他来接话最合适。
在场众人难得见御前监察使玩笑,亦哄笑起来,顾樟借机转开话题,宣布第一日新秀局结束。
拔得头筹者的彩头,是顾家从北境荒原百丈地底挖出的暖玉髓,触体生温,有益修道者调理内府,对体质偏阴的女子来说再合适不过。
沈庭燎看着神色自若,实则为方才掠上心头的抽痛而茫然。
那些空白年月里,他对着木剑上的影子,一遍又一遍地空想,把光阴那头的少年拉长了,搓扁了,贴到一个成年男子的模子上。可假的终究是假的,得到的只是一张变形的纸片,一道镜花水月般的虚影。
那么……当所有虚幻逐渐回归真实,他的执念,为何还有这样深?
日头偏斜,沧浪台上密密麻麻的人潮散去,今夜酒楼上想必又要多许多谈资,而在赌坊里押过注的客人,也可以开始清点第一天的盈亏。
繁花派与郡城某座庵堂交好,一行人借宿于此,庵堂在城中一处清幽僻静的山岗上,温越循着小径拾级而上,宽大袍袖自两边草叶上拂过,纺织娘高亢的叫声戛然而止。
小屋内少女声音愈发清晰,语调中透着恳切:“师姐,我为你煎了药,加了槐花蜜,绝对不苦的!”
“放着吧,我——谁在外面?!”
门扉轰然自内打开,两位女子望着槛外不速之客,愣住了。
舒华予睫羽轻颤:“你……”
“请户外一叙。”温越背倚斜阳,表情模糊不清。
舒华予有些惊讶,但还是起身走了出去。
铮!
长剑自内府出鞘,剑尖挑起夕阳光辉,毫无预兆地向她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