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所在之地是半山腰,距离山上庵堂颇远,想是沈庭燎走到这里,耳力已捕捉到上方动静,知道不便再接近,就停步等待。眼下他没动身离开,是因来人在山下方向,而且修为不低,容易察觉这边的动静。
“师尊!”很耳熟的声音,是今天场上那个名叫纯卿言行轻佻的逍遥宗弟子。
沈庭燎眸光一闪,扬手落下结界,匿住二人气息。
与此同时,一道修长身影停在树下,红衣金钏,五官昳丽风流。
“纯儿,”男子低叹,“为师做事,你也要管了吗?”
纯卿那张精致的面孔此时全无轻佻之色:“弟子只想知道,师尊为什么躲着我,为什么要找师弟,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
“你修为精进,当然不再需要——”
满树枝叶猛地一震,要不是巫山二位都是功夫极佳之人,保不齐要被撞掉下去。但二人都顾不上在意,因为他们眼睁睁看着,这位逍遥宗首徒竟然以下犯上,将他的师尊抵在树干上,手伸进了不该进的地方:“我哪里比不上他,难道他能比我更让师尊……舒心吗?”
树上蹲着的二人陷入短暂沉默,而后,温越忍不住传音入密,语气感慨非常:“逍遥宗宗主姬红药,在床上竟然居于下位,真是出人意料。”
下面动静激烈,姬红药衣衫凌乱,眼看就要上演活春宫,沈庭燎脸色木然:“逍遥宗双修是真,但就那天的传言来说,这两位,哪一个都不像对方的炉鼎吧?”
纯卿活蹦乱跳,刚拿到洞庭新秀五甲,至于说姬红药甘愿给徒弟当炉鼎,就更加离谱了。
话音方落,姬红药一掌拍出,纯卿丝毫没有设防,硬生生挨下一掌,表情又惊又痛。
姬红药整理衣衫,寻常动作由他做来无端多出几分风情。
温越支颐沉思:“顾西厢比之何如?”
“顾西厢擅画皮,只在表象精妙,逍遥宗宗主是从骨子里透出的妩媚。”沈庭燎回忆道,“三年前洞庭大会,他与上清宫主在宗师局斗法落败,此后就甚少在江湖道露面,听说受了重伤。”
温越:“一个两个都受伤,洞庭大会办得有什么意思?”
树下,姬红药冷冷道:“你师妹近来进境困难,往后好生带着她。”
纯卿还要再拉他衣袖:“师尊我——”
“为师有要事在身,休再纠缠。好徒儿,你也该懂事了。”姬红药甩开他的手,一阵风也似向山上遁去。
沈庭燎看了眼失魂落魄坐倒在地的纯卿:“我们走。”
意外得知逍遥宗内一桩秘辛,二人各怀思量。回到郡城大街,已是夕阳西沉,暮色四合,沈庭燎举目一望熙熙攘攘的人群:“师兄今夜不辟谷的话,一同用些餐食?”
“好。”温越欣然答允。
于是来到街角一爿面摊。此地背阴,只有灶台旁一盏油灯呼呼烧着,两口大锅里沸水翻腾。旁有桌椅四五,食客两三。
面摊老板与沈庭燎认识,见他来了咧嘴一笑:“郎君吃点什么?”
沈庭燎:“阳春面,卧个鸡蛋。”
“一样。”温越道,跟着去一方小桌旁坐下,“常来这里吃面?”
“洞庭大会,或公干路过。”沈庭燎为他倒一杯淡茶,“老板天生匠心,普通素面做尽人间滋味,难得。”
两大碗热汤面端上桌,举箸食之,果然没有半句虚言。
温越隔着水雾看去,沈庭燎低头吃面,是入宫后教养出来的王族仪态。其实他方才问话多此一举,在欢喜阁呈递上来的线报中,有不少是这种无关紧要独自吃饭的琐事。即使是白马营亲卫,也很少贴身跟着御前监察使,或者与其朝夕相对。
直到这一刻温越才醒悟,在漫长岁月里,沈庭燎身边一直有一个空缺。
否则以天家盛宠,又如何养得出外人口中的薄情性子?
沈庭燎一抬头,发现他静静望着自己:“怎么不吃,不合胃口?”
“不,”温越答道,“我在想如何胜过从前的自己。”
沈庭燎一口面呛在嘴里,咳嗽几声,抹去唇边汤渍:“不必操心,少给我添麻烦才是正经。”
正说话间,人群中忽然哄哄闹闹,洞庭大会召开,郡城内片刻也不得安宁。
是有人在追逐打斗,前面被追着打的人脚下飞奔出残影,即使处于窘境,此人还是风度翩翩的模样,逃跑躲闪的样子十分从容,像是练过千百遍。
劲风忽至,沈庭燎伸手截住,但见檀香扇面绘有泼墨山水,其上盛一枚晶莹美玉,当中刻着八个小字。
“无边欢喜,色色空空。”沈庭燎持着折扇,看向温越,“你们欢喜阁在我这里,倒是一向不拿自己当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