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顾樟方才亦是心焦,见他台子已搭好,立刻会意唱戏:“自古江湖道以武会友,在下认为,两位同时拔得头筹未尝不可!”
“好说,”场上韩渡收起剑,“我也不要那绮罗香,只要另一样彩头。”
顾樟:“韩……掌门,你要何物?”
韩渡一扬下颌,方向正是沧浪台外断壁残垣:“东海没法待了,我正好收拾细软,准备搬回来住。”
众人面面相觑。
韩渡又道:“这会武场倒可以留给你们,不过别的地方,便划归我,如何?”
这人大喇喇站在场中,眉目间霜雪残留,愈发像个落拓随性的浪子。
沈庭燎静静看去,沧浪台上人人神色各异,青龙冢中叶霰以身化困灵锁镇压龙神魂魄,隐约证明沧浪剑仍为正道,但不乏当年受云梦泽大乱之害的道门,也许依然想要一个血债血偿。
韩渡,他为什么在这时高调出现?
“有许多麻烦会找上你,也无妨么?”沈庭燎开口问。
韩渡漆黑的眸子盯着他,又在他与温越之间逡巡片刻,道:“一别十二年,想必二位的麻烦不比我少。”
他在场上踱了两步,将那枚洞庭石捡起,隐约还能感受到内中空灵剑意。
这玄衫剑客随口说道:“我疑心师祖走火入魔有诈,想故地重游找寻线索,这个理由,足够了吧?”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姬小楼“啧”一声:“好大一根搅屎棍,监察司又有得忙了。”
沈庭燎还不知欢喜阁主给他天降祥瑞,口吻平静道:“此地本就是沧浪剑派旧址,倘你不生乱,监察司自然无权干涉。”
“十二年前,韩掌门尚年幼,如今重返故里,凭吊先人,情有可原。”顾樟唯恐从沧浪剑后人嘴里再蹦出什么惊人之语,亦迅速表态。
如此一来,四大家与监察司均未提反对意见。
这一年洞庭大会宗师局,上清宫主符道临与沧浪剑派韩渡在江湖道门见证下打成平手,符道临捧走绮罗香,而韩渡,无视身后议论纷纷,步履轻捷地走进多年无人造访的废墟。
至于看热闹的赌客,自然是十赌九输,偌大一座洞庭郡城,多了无数伤心的人。
“那废墟中,有什么?”
月色皎洁,沧浪台岛屿的某一座山峰上,温越手里提着一盏灯,远远望着寂静的废墟。
在那里,原本的封禁被撤去,落下了新的结界。
沈庭燎不能理解他提灯的行为,夜色漆黑,今晚岛上必然有多双眼睛,这点小小灯火就像个明晃晃的靶子。
但他师兄做决定,向来我行我素。沈庭燎压下腹诽,回答他的问题:“要说有,实则也无,在外人眼中,没有任何价值。”
“哦?”
“长乐十五年,我拿到监察令的第二年,向圣上请辞离京巡查四方,首站便拜会了洞庭。”沈庭燎拂过一道横斜树枝,轻身跳上高处山石。
空山无路,温越提灯在前,为他照亮脚下行径。
“据我所知,沧浪旧址十二年里,只开过那一回。”
“是。里面毁得很彻底,除了被段惊鸿用结界笼罩的居所。”
沧浪台腥风血雨,段惊鸿身死,依然无法平息幸存者的怒火,他们事后砸烂了目之所及的一切。只有那间普普通通的小屋,意外得以保全。
又是一道断崖,温越袍袖灌满夜风,灯火微光映着低垂眉目,静静俯视下来。
沈庭燎迈着凌云步腾空而上,柔软织物擦过他手背,温越收回下意识伸出的手,笑道:“轻功练得这么好了——所以那间居所里,留存了什么?”
“一些起居物品,还有个博古架,放着天南海北的小玩意。”
山势变得平缓宽阔,温越走两步,反应过来:“是夏摇光给他的东西。”
“嗯。”
段惊鸿唯一的亲传弟子,却是个寄情山水的远行客。
温越:“他在巫山脚下,带走过一枝桃花,说要送到一个地方——”
视野陡然开阔,一弯下弦月纤瘦多情,月下湖泊与河川纵横千里,隐隐重现云梦大泽开阔气象,沧浪台潮打风吹,凝成其中微小的一隅。
“踏遍潇湘皆是月,挑尽春风一螺灯。”温越感受着四野升腾的大泽水汽,言语意味深长,“今夜不宜做梦,往梦依稀,容易断肠。”
废墟中一片昏黑。
沈庭燎摊开五指,任月光在指间散漫流淌:“守株待兔。你确定兔子真的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