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州多山,一条渝水穿城过,船号两三声。
白马在进城前就被从天而降的影卫接走,沈庭燎与温越二人皆穿便装,搭上一条小小客船。
“二位客人所来,是为何事哇?”水流被船桨划开,留下数道长长波纹,船家摇着橹,甚是热情地问道。
“走亲访友,与舍弟途经此处,休整一二。”温越扬起唇角,见船家不住地拿眼看身畔之人,便道,“老丈难道与舍弟是旧相识?”
船家呵呵一笑:“非也,我看你兄弟相貌出众仪表不凡,不知可有婚配?”
“原来如此。”温越恍然大悟,悠悠笑道,“我家家风自由,婚嫁之事老丈不如直接问舍弟的好,他性子怪,连我这兄长也怕上三分呢。”
沈庭燎眼尾上挑,冷冷淡淡扫他一眼:“中元节都过了,你怎么还没回去?”
温越:“瞧瞧,我说什么来着。”
船家脖子一缩,打个哈哈:“无妨,无妨。”
好看是好看,但这脾性,将来成了家哪个受得了他。
罢也。
沈庭燎跟着温越下船,见他熟门熟路,自城中起伏山道间穿过,然后转到一处僻静小院。
是个简单的三进院落,数棵大桂花树绕屋生长,香气清幽怡人。
后院花园有一方小小池塘,池塘与外面一眼活泉相连,上设水榭,从水榭轩窗向外看,会发现这是座建造在悬崖绝壁的宅子,下方渝水滔滔,白浪飞溅,颇具气象。
渝州多的是这种住宅,此地并不显突兀。
沈庭燎:“私宅?”
温越:“是欢喜阁在渝州的联络点,不过地契在我手中,也可以说是私宅。”
沈庭燎:“师兄在望都,也有私宅么?”
“没必要,”温越道,“你不是有吗?”
沈庭燎:“……”好像无法反驳。
宅子里的人手脚麻利,没多久就上了一桌餐食,温越抬手,将一只小盅推到沈庭燎面前。
是掺桂花蜜的小吊梨汤。
沈庭燎狐疑道:“单给我的?”
“看你近日火气旺,去去火。”温越举箸,“小厨房葱香鲫鱼一绝,尝尝。”
沈庭燎不动声色地吃饭。自宿醉过后,二人匆匆启程,为免误事,白马步伐飞快,一路赶来,温越对那天的事只字不提,连个玩笑也不曾开,似乎全当没发生过。
这种于无声处的分寸和体贴,多年来丝毫未改。
他收敛心绪,开口提起此行目的:“董含光已在昨日离开渝州。她拜访的故人是个年老妇人,常年独自在家,听说每逢中秋前后家中会有旁人动静,但谁都不曾见过。那老妇人十多年前搬迁至此,当时便有些疯癫,邻居们都叫她周婆婆。”
温越:“她姓周。”
“不知是娘家姓周,还是夫家姓周。”沈庭燎咽下一口鱼肉,道,“有当地大夫看过她,说是疯魔的症结在于早年间走失过一个女儿——师兄,天底下会有这样的巧事吗?”
温越:“巴中周家,曾在江湖道赫赫有名。”
沈庭燎:“我派人查过巴中一带走失女儿的卷宗,没有一个周姓人家对得上,他们很可能根本就没报过案。”
微风从水榭拂过,数支残荷轻轻摇曳,分外萧索。
“师尊很少提周惟的事。”温越回忆道,“此人心术不正,企图寻求剑道捷径,不惜伤害无辜生灵。含真师祖深感无可挽救,便废了他剑道根基,将他逐出门庭。”
沈庭燎放下筷子,拿起汤匙,缓缓搅动吊梨汤:“正道无捷径,但凡快速提升修为法力的,多是恶鬼窟那样与邪秽做交易的邪魔道。”
“嗯。”温越颔首,“周惟离开巫山后便回到家中,周家景况逐渐没落,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家为躲避风波不再抛头露面,巴中一带的江湖道势力有所更迭。”
沈庭燎:“监察司卷宗记载,巴中周氏都是用毒高手,作风又颇为张扬,曾与几家宗门起过冲突,周惟出事后,经常有人打着除魔卫道的旗号上门生事。”
温越:“周家灭门案你亲自查过,结论是私仇。”
沈庭燎:“的确是私仇,不过你提醒了我,这个案子有些细节或许被遗漏了。”
他低头品一口梨汤,甘甜微温,恰到好处。
线报消息称,每逢中秋,周婆婆都会去寺庙上香。
银杏叶子黄了。
满地黄金堆积,沈庭燎抱臂靠在银杏树干上,遥遥瞧见寺庙山门有一老妪,慢慢吞吞拄着拐杖拾级而上,臂弯间挎着篮子,与市井寻常妇人并无不同。
他转头,温越正饶有兴致地站在树下小贩的推车前,推车上搭着花花绿绿的架子,花花绿绿的架子上有花花绿绿的小风车。
感觉到他视线,温越抬头问:“喜欢哪个?师兄给你买。”
小贩巴巴地看。